玄烨与楚言临窗坐下，推开木窗，湖光山色便扑面而来。
“此地景致，与京中大不相同。”玄烨品了口茶，望着窗外，“京中气象恢宏，此处却精致婉约。治理天下，亦需刚柔并济，南北兼顾。”
楚言点头：“皇上圣明。江南乃财赋重地，文风鼎盛，民心是否安稳，关乎大局。”
玄烨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昨日接见那些盐商女眷，可有所得？”
楚言心知这才是正题，略一沉吟，道：“臣妾观那些夫人，言谈举止，多显富足安乐，对皇上感恩戴德。只是……盐商之家，奢华太过，几位总商内眷所佩珠玉，恐不下内造之品。且言语间，对盐务关节似乎颇为熟稔。”
她点到即止，未作过多评论。
玄烨却听明白了，冷哼一声：“何止熟稔？两淮盐政，历年积弊，盐商与官府勾结，把持引岸，抬高盐价，私盐泛滥而官盐壅滞，国库所得，未必有他们中饱私囊的多！朕这些年屡次整顿，终是野火烧不尽。”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与无奈。
楚言沉默。
盐政之弊，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易事。
“朕这次来，”玄烨压低声音，目光锐利，“便要借这扬州繁华地，好好敲打敲打这些蛀虫。已密令户部、都察院干员，暗中查访盐务账目及盐商与地方官往来凭证。”他顿了顿，看向楚言，“你在女眷中，亦可留心。有些事，男人场上密不透风，后宅妇人闲谈，或许能漏出些风声。”
“臣妾明白。”楚言应下。这便是她此行的另一重任务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玄烨似乎想起什么，道：“老六在直隶、山西整顿驿传，近日有奏报来，说是颇有成效，但也遇到了些硬钉子，弹劾他的折子也不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楚言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胤祚年轻，办事或有急切处，但忠心可鉴。能为皇上分忧，是他的本分。”
“忠心自然要有，手腕也需历练。”玄烨淡淡道，“让他碰碰壁，不是坏事。总比将来……”
他没说完，但楚言懂他的意思。总比将来身居高位，却无应对风浪之能要好。
从瘦西湖回来，接连几日，玄烨或公开视察扬州城防、书院、育婴堂等，或暗中召见不同派系的官员、盐商问话，忙得不可开交。
楚言则按计划，或是在行宫举办小规模的花宴、茶会，邀请不同圈子的女眷；或是“偶遇”某些身份特殊的夫人，如同致仕大学士的儿媳、本地有名的贞节牌坊主人等，闲谈漫话。
这些交际看似寻常，楚言却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力和得体的谈吐，渐渐梳理出一些脉络：哪位盐商与京中某位王爷门下清客往来密切；哪位官员的夫人娘家与内务府某司有生意勾结；又有哪些家族，表面光鲜，内里却因争产夺利、子弟不肖而矛盾重重……
这些碎片信息，她皆默默记下，寻得合适时机，便以最不经意的方式，透露给玄烨知晓。
这一日，玄烨在行宫书房召见两淮盐运使及几位总商，楚言则在隔水相望的水榭中，与几位以“才女”着称的盐商小姐赏画品茗。
忽然前头书房似有争执之声传来，虽听不真切，但气氛陡然紧张。水榭中几位小姐顿时噤声，面色不安。
楚言神色不变，只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微笑道：“前朝议事，自有皇上圣裁。我们继续看画，这幅《春江渔隐图》，笔意闲淡，颇有元人遗风……”
她从容的态度，稍稍安抚了众人的不安。
直到傍晚，玄烨才回到后苑，脸色沉沉，显然白日议事并不愉快。
楚言侍奉他用了些清淡饮食，并未多问。
夜间，玄烨独坐案前，提笔疾书。
楚言在一旁默默研墨。
良久，玄烨掷笔，长叹一声：“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国之蠹虫，竟已肥硕至此！”
楚言知他定是拿到了确凿证据，或是遇到了极大阻力。
她轻声道：“皇上既已明察，自有雷霆手段。只是……江南之地，关系甚大，还需稳妥。”
“朕知道。”玄烨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所以，这把火，不能只在扬州烧。江宁，苏州……朕要一路烧过去，看看这锦绣江南，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污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寒的决心。
楚言知道，接下来的行程，恐怕不会太平了。
扬州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江宁，在那座龙盘虎踞、汇聚了更多前朝遗韵与今世利益纠葛的石头城里。
窗外，扬州城的夜市灯火璀璨，笙歌隐隐，一片太平富贵景象。
而行宫之内，帝妃二人，却已嗅到了平静水面下，那越来越近的、带着血腥与铜锈气息的暗流。南巡之路，自此才真正步入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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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自扬州启程，沿运河南下，不日便抵达江宁。
作为前明故都、江南重镇，江宁的接驾阵仗比起扬州，更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与政治的微妙。
城郭巍峨，秦淮迤逦，龙盘虎踞之势，扑面而来。
江宁织造曹寅，早早率本地文武百官、士绅耆老，于城外码头跪迎。
曹家自曹玺起，便任江宁织造，掌管江南织造事务，乃皇帝在江南的耳目心腹，地位超然。
曹寅本人更是自幼充任玄烨伴读，情分非同一般。此刻他伏在船埠石阶上，身形微胖，面容敦厚，眼中却透着精干与恭谨。
玄烨下得龙舟，亲手扶起曹寅，温言道：“子清，多年不见，你倒是富态了些。”
曹寅眼中隐有泪光，忙道：“奴才惶恐，多年未侍奉主子跟前，日夜思念。如今得见天颜，奴才……奴才欢喜不尽。”
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楚言随在玄烨身后下船，曹寅又率众女眷向皇贵妃行礼。
曹寅之妻李氏，亦是端庄得体，领着江宁各级官员、世家女眷，拜见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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