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当天便病倒了，据说是“忧惧过甚”，上了请罪折子，自陈“失察之罪”，并附上了一本厚厚的、记录着部分官员与商户往来细节及财物数额的私密账册。
玄烨拿到账册，在行宫书房内看了整整一日。
傍晚时分，他走出书房，面色冷硬如铁，眼中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深深的失望。
“传旨，”他对恭候在外的梁九功道，“江宁知府、仓场监督御史、织造衙门郎中，贪墨渎职，证据确凿，着即革职，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从严惩处。涉案商户，抄没非法所得，主事者流放宁古塔，余者视情节罚没。江宁织造曹寅，失察懈怠，难辞其咎，着革去织造之职，暂留原任戴罪效力，以观后效。所涉其他官员，待查实后，另行处置！”
旨意一出，江宁官场震动。
数名中级官员落马，曹寅虽保住性命官职，但权势大减，皇帝亲信的地位已不复从前。
玄烨以雷霆手段，在江宁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既惩治了部分蠹虫，也震慑了江南官场，更关键的是，拿到了通往更深处黑幕的线索——那本账册，以及从落网官员口中撬出的，指向京城某些势力的供词。
几日后，御驾离开江宁，继续南下，前往苏州。
若说扬州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富贵风流，江宁是“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的帝王气象，那么苏州，便是“人家尽枕河，水港小桥多”的婉约精致，是浸透了书卷气与匠心的“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苏州织造李煦，亦是玄烨心腹，早在码头迎候。
李煦相貌清癯，举止文雅，颇有儒吏之风。
接驾仪典虽也隆重，却比江宁更多了几分文雅气息。
玄烨对李煦的态度，似乎也比对曹寅多了几分随和，言语间时常问及苏州文教、藏书、园林等事。
行宫设在苏州织造府东侧的拙政园。此园本是前明一位御史的私园，后几经转手，如今归织造衙门管属，规模宏大，布局疏朗自然，亭台馆榭皆因水成景，花木扶疏，一步一景，堪称江南园林之冠。
楚言入园后，便被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意境所吸引，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也在这片精巧山水间得到了片刻舒缓。
然而，南巡并非真为游赏。
玄烨在苏州的行程依旧紧凑：拜谒文庙，亲临紫阳书院讲学，召见致仕的江南籍老臣，视察苏州驻防及太湖水利……桩桩件件，皆显帝王对江南文治武功、民生水利的重视。
楚言则依旧负责内眷交际，在拙政园内举办了几场规模不大的赏花宴、品茗会，邀请苏州本地及邻近府县的官绅女眷。
与扬州盐商妇的豪阔、江宁官眷的矜持不同，苏州的夫人小姐们，言谈举止间更多了份书卷雅致与世家底蕴。
她们的话题，往往从园中景致、时令花卉开始，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书画鉴赏、古籍收藏、昆曲评弹，乃至家族中子弟的科举进益。即便是提及家中商事或田产，也多用“陶朱之业”、“稼穑之本”等雅称，鲜少直接谈及银钱。
楚言耐心倾听，适时引导，渐渐发现，苏州的官绅世家，与本地乃至江南的藏书楼、刻书坊、书院、乃至古玩字画行业，有着极其深厚的勾连。
一位世代书香的老夫人，闲聊时提及自家藏书楼中某部宋版孤本，乃是其祖上曾任江宁织造时，从一位破落盐商手中“惠让”而来。
另一位按察使的儿媳，则说起家中子弟在紫阳书院就读，每年须向书院捐纳不菲的“膏火银”，而书院的山长，似乎与京城某位致仕的大学士是姻亲。
这些看似风雅的往来，背后是否也隐藏着利益的输送与权力的交织？
楚言心中存疑，却不动声色。
这日午后，玄烨往太湖视察未归。
楚言独自在园中“远香堂”小坐，翻阅着李煦夫人前日送来的一套新刊《全唐诗》。
夏云悄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李夫人来了，说是听闻娘娘雅好诗书，特来请教，还带了几册她娘家收藏的唐人写经残卷，请娘娘鉴赏。”
楚言心中微动。
李煦夫人韩氏，出身苏州书香门第，其父兄皆在朝为官，平日待人接物极有分寸，此时主动来访，且携重礼，恐怕不止是“请教”那么简单。
“请她进来。”
韩氏款款而入，行礼后，果然先奉上一个锦盒，内衬黄绫，盛着数页纸张泛黄、字迹古朴的经卷残片，墨色犹存古意。
楚言细细看了，确是唐物，赞不绝口。
韩氏谦道：“不过是些残破故纸，能入娘娘法眼，是它们的造化。”叙话片刻，她话锋一转，语气略带感慨：“说起这些古物，如今市面上是越发难得了。有些商贾，专做这‘雅贿’的营生，搜罗些古籍字画、金石碑拓，兜售给附庸风雅的官员，价格动辄千金。更有甚者，勾结某些书院、藏书楼的管理之人，将公中藏品偷梁换柱，以赝品充之，真品则流入私囊，转手牟取暴利。家父在时，便曾痛心此事，然积弊已深，难以根除。”
楚言眸光一闪。
韩氏这是在点出苏州，乃至江南文雅表象下的另一重腐败——文化资源的侵占与利益化。
“竟有此事？”楚言蹙眉，“书香文脉，乃国之瑰宝，岂容如此糟蹋？”
“娘娘明鉴。”韩氏叹道，“有些人，钻营之心无所不用其极。听闻……听闻江宁那边前几日出了事，牵涉甚广。苏州这边，表面看着清雅，可底下……”
她欲言又止，转而道，“我们老爷近日也是忧心忡忡，既要办好皇差，又恐……又恐底下人不清白，辜负了皇上信任。有些事，他未必全然知晓，但若真查起来，织造衙门经手钱粮物料无数，书院修缮、刻书支用、乃至宫中采办文玩，账目繁杂，保不齐就有人从中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