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听明白了。
韩氏来访，代夫陈情，既表明了李家（或许还有部分苏州官绅）对皇帝整顿的支持态度，也委婉透露出苏州官场与文化领域可能存在的弊案，同时为李煦可能存在的“失察”提前铺垫，更隐约传递出一种信息：苏州的问题，或许与江宁有牵连，但更为隐蔽，牵涉到更高雅的层面，查起来也更需技巧。
“李大人公忠体国，皇上自然是知道的。”楚言温言道，“至于底下人若有不法，皇上圣明烛照，自有公断。李夫人放心，清者自清。”
韩氏连连称是，又坐了片刻，方告退。
楚言将韩氏之言反复思量。
苏州的症结，或许不在盐、不在漕，而在“雅”字背后——利用文化事业、公共资源进行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
这比直接的贪墨更隐蔽，也更难查证。
李煦夫妇的主动示警与撇清，是真是假？是急于自保，还是想借皇帝之手，清除异己或解决自身难以处理的顽疾？
晚间，玄烨归来，身上带着太湖的水汽与疲色。
楚言侍奉他用膳，将白日韩氏来访及所言，择要禀报。
玄烨静静听着，末了冷笑一声：“雅贿？亏他们想得出！朕在江宁抓的是偷吃谷仓的老鼠，在苏州，倒要会会这些啃食书卷、蛀空文脉的蠹虫了！”
他眼中寒光乍现，“李煦……倒是比曹寅乖觉些。知道提前透风，想把自己摘干净。也罢，朕正需要一把熟悉本地情形的钥匙。”
他沉吟片刻，道：“明日，朕要去紫阳书院。你……可愿随行？书院山长及几位主讲，皆是江南名儒，他们的家眷，或许也值得一见。”
楚言心中了然。
皇帝这是要双管齐下，明面视察文教，暗查书院账目及与官绅往来；而她，则可以从女眷角度，了解这些“清流”背后的家族网络与利益关联。
“臣妾遵旨。”她应道。
次日，玄烨御驾亲临紫阳书院。
这座闻名江南的书院，屋舍俨然，古木参天，学子济济，确有一派肃穆向学之气。
玄烨听山长讲学，与学子问答，又亲自查阅书院藏书楼，过问书院经费来源、膏火发放、刊刻书籍等事，看似寻常，问得却极细。
楚言则在后堂，由山长夫人及几位主讲内眷陪同。
这些儒者妻女，大多衣着素净，言谈谨慎，话题不离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督促子弟向学。
然而，楚言还是从一位主讲夫人略显闪烁的言辞中，听出其娘家似乎经营着一间不小的刻书坊，承揽了书院不少刊刻生意；另一位老儒的儿媳，则无意间提及，其夫兄在苏州府衙户房任职，曾帮忙处理过书院田产过户的税契事宜。
这些零星的信息，与孙氏此前所言隐隐呼应。
书院、刻书、田产、税契……看似清高的文教事业，早已与地方行政、商业利益深深捆绑。
离了书院，在回拙政园的路上，玄烨与楚言同乘一舆。
玄烨闭目养神片刻，忽然道：“紫阳书院的账册，朕已让随行的户部主事暗中调阅。初看之下，每年接受的各方‘捐赠’数额巨大，用途却多有含糊之处。刊刻书籍的支出，也高出市价不少。”
他睁开眼，看向楚言，“你今日所见呢？”
楚言将所闻低声说了，尤其点出刻书坊与书院、书院田产与府衙吏员之间的关联。
玄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个诗礼传家！清流雅望！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钻营事！朕倒要看看，这苏州的清风明月之下，藏着多少这样的雅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决断：“李煦既想戴罪立功，朕便给他机会。令其暗中彻查苏州境内书院、藏书楼、刻书坊、古玩行与官府往来账目及利益输送，限期半月，给朕一个交代！若办得好，前罪可减；若再敷衍……”
未尽之言，杀气隐现。
楚言知道，玄烨这是要在离开苏州前，再掀起一场针对文化领域腐败的清洗。
这场风暴，或许不如江宁那般血腥直接，却可能更深地触动江南士绅的根基，也更能彰显皇帝整顿吏治、廓清文风的决心。
玄烨的旨意既下，李煦便如一张拉满的弓，再无回旋余地。
半月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这位素以“儒雅圆融”着称的能吏，褪去温文的外壳，露出内里雷厉风行、甚至有些狠辣的另一面。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凭借对苏州官场、文场脉络的熟稔，悄无声息地调动起手头最可靠的力量——几名跟随他多年、精于刑名钱谷的幕僚，以及织造衙门直属的、不受地方官府辖制的护卫。
先从紫阳书院的山长、账房先生入手，以“核对历年宫中赏赐书院书籍、匾额等物去向”为由，“请”来问话；同时暗中封存书院近年所有收支账册，与户部主事带来的、从京城调阅的部分档案进行交叉比对。
书院山长起初还以“斯文之地，岂容刀笔吏亵渎”自持，待看到幕僚出示的、其内侄名下那间刻书坊近三年承揽书院刊刻生意的详细账目与分润记录，以及其妻弟通过书院“捐输”渠道，低价购入邻近膏腴之田的契书影本时，顿时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线索如同被扯住的线头，越拉越长。
山长的供词牵扯出负责书院田产管理的苏州府户房一位老吏，老吏熬刑不过，又吐露出府衙中几位素有“清名”的佐贰官，如何通过虚增书院修缮费用、操纵学子“膏火银”发放、乃至在地方“文教捐”中上下其手的勾当。
而这些佐贰官背后，隐隐又与致仕在乡的某位前礼部侍郎、以及几位在京城都察院、国子监有门生故旧的本地“乡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令李煦心惊的是，在追查一笔数额巨大的、用于“刊刻先儒遗着”的款项流向时，账目最终指向了京城一家有名的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