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家书局，据他所知，与三阿哥胤祉府上一位颇受信重的清客，交往甚密。
事涉皇子！
李煦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不敢再往下深挖，却也无法就此停手。
皇帝限期半月，要的是“交代”，是实实在在的罪证与人犯，而非含糊其辞。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已查实、尚未牵扯皇子的部分案情，整理成详实的密折，附上关键账目抄本及部分人犯口供，赶在期限前一日，递进了拙政园行宫。
与此同时，楚言这几日也并未闲着。
李煦夫人韩氏自那日来访后，又“巧合”地与她“偶遇”了几次，或是在园中散步，或是在佛堂进香。
言语间，韩氏不再直接谈及案情，却时常流露出对苏州某些世家“表面诗礼、内里龌龊”的鄙夷，以及对丈夫“身处漩涡、艰难办差”的忧心。
她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强化李家“被迫卷入、竭力除弊”的形象。
楚言依旧温和以对，不置可否。
她知道，韩氏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在为李煦接下来的动作铺垫，或是试探皇帝与皇贵妃的态度。
这一日，楚言正在临水的“卅六鸳鸯馆”内翻阅韩式送来的一些苏州古籍刻本，玄烨从前朝议事归来，脸色沉郁，手中拿着李煦的密折。
“李煦倒是没让朕失望。”玄烨将折子递给楚言，语气听不出喜怒，“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账目清楚，口供确凿。苏州府六品以下官吏，涉案者七人；致仕官员、地方乡贤，牵涉四人；紫阳书院山长、账房、刻书坊主等，一干人犯，俱已锁拿。涉案赃银，初步估算，不下二十万两。”
楚言快速浏览着折子，触目惊心。
除了虚报费用、贪污捐银、田产舞弊等常见手段，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些人竟将主意打到了各地学子投献书院、以求庇护或推荐的文章诗稿上，择优（或择贿）刊刻，署上自己或关系户的名字，沽名钓誉，甚至以此作为结交权贵、步入仕途的敲门砖。
“真是……辱没斯文！”楚言忍不住轻斥。
“斯文？”玄烨冷笑，“在他们眼里，斯文不过是块遮羞布，是桩生意！读圣贤书，所为非治国平天下，而是钻营牟利，结党营私！江南文风鼎盛，竟滋养出这等蛀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怒意，“李煦在折子末尾说，另有线索，恐涉……天家，未敢擅查，伏乞圣裁。”
楚言心下一凛。
果然，还是牵扯到了。
玄烨走到窗前，望着馆外池中悠然游弋的鸳鸯，沉默良久。
夏日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老三人前醉心编书，人后……倒也没闲着。”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更深的寒意，“江南文脉，天下读书人的心，他也想抓在手里。只是这手段……”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楚言不知该如何接话。
三阿哥胤祉，一贯以“文人皇子”自居，广揽清客，主持编书，若真将触角伸到江南文教领域，利用书院、刻书等事经营人脉、牟取私利，甚至结党，那其心便绝非“文治”那么简单了。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她轻声问。
“李煦查实的这部分，按律严办，绝不姑息！涉案官吏、士绅，该革职的革职，该流放的流放，赃款追缴，以儆效尤。紫阳书院，彻底清查整顿，山长及一应渎职人员，永不叙用！”
玄烨语速快而决断，“至于涉及老三的那条线……”他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李煦不敢查，朕回京后，自会亲自料理。眼下，还需稳住江南局面。”
他转身看向楚言，目光复杂：“南巡至此，扬州盐，江宁漕，苏州文……朕算是把这锦绣江南的里子，掀开看了个大概。触目惊心啊！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再不痛下决心，整饬吏治，廓清风气，这大清的江山……”
他没有说完，但那份深重的忧虑与决心，已清晰传达。
楚言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玄烨的手微微一颤，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握住。
“皇上，”楚言低声道，“贪腐蠹虫，历朝历代皆有，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地之弊。皇上此行，已明察秋毫，惩前毖后，江南官场、文场经此震荡，必能清明不少。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牵扯更深之处……徐徐图之，方是稳妥。”
她的话，既是安慰，也是提醒。
玄烨自然明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朕知道。苏州之事，到此为止。李煦……办差还算得力，虽不能全然脱了干系，但功过相抵，织造之职，暂且还让他坐着吧。”
这便是对李煦的最终处置了。
稳住他，也就是稳住苏州，稳住江南织造这一块。
“传旨，”玄烨对侍立门外的梁九功道，“苏州府涉案一干人犯，着两江总督、江苏巡抚会同钦差，即行按律严审定拟，报朕御批。紫阳书院即日封院整顿，择贤能者主之。其余未尽事宜，由李煦协同地方妥善处置，勿使惊扰地方，影响文教。”
“嗻！”
旨意迅速颁下，苏州城再起波澜。
但与江宁的血雨腥风不同，这次的动荡更多集中在文教官绅圈子内部，普通百姓只知几位“老爷”和“山长”犯了事被查办，茶余饭后议论几句，很快便被即将到来的端午龙舟盛事吸引了注意。
南巡队伍在苏州的行程，也接近尾声。
玄烨最后视察了太湖堤防，下令增拨银两加固险工；又召见了苏州几家实力雄厚的丝绸机户，勉励其精进工艺，确保贡缎品质。
楚言则主持了最后一次内眷茶会，赏赐了些宫中药物、缎匹，温言安抚，绝口不提案情。
离苏前夜，玄烨与楚言再次漫步拙政园。
月色如水，洒在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之上，勾勒出朦胧静谧的轮廓。
荷花香气隐隐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