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将军,你究竟意欲何为?”
看着曹操一脸苦相,张哲知道他扛不住,只得另找替罪羊:“蔡小姐,我且问你,你说是父母之命重要,还是天子金口玉言更大?”
“天地君亲师,自然是君为尊。
“那若天子明令不准你嫁卫仲道呢?”
“天子?”蔡琰苦笑摇头,“民女婚事,怎敢劳动圣驾。”
“那你听好了——天子亲口下旨,已将你许配于我。”
蔡琰怔了一瞬,继而忍不住想笑。
这少年眉目清朗,说话却像个市井无赖。
“天子何时下此旨意?”
张哲挺胸拍肩:“你安心等著,不出三日,我定把圣旨捧回来。”
当今天子不过是个傀儡,若他能设法将其从董卓手中夺出,一道诏书轻而易举。
即便不成,待董卓被逼至绝境,为了自保也必会妥协。
那时一纸文书,还不是任他写?
蔡琰轻哼一声:“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这姑娘真是不知好歹!嫁给卫仲道那副病骨伶仃的模样,有什么出路?我这是救你于水火,懂不懂?”
曹操本想开口劝解,可当他瞥见张哲眼中那一抹认真神色时,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早已儿女成群,阅尽人情冷暖。
有些事不必说破——张哲动了真心,否则以他那无法无天的脾性,何须在意什么名分正统?
婚车都抢到手了,还管他什么天子诏令不诏令。
他嘴上说得硬气,其实心里未必不明白——之所以执意留下她,不过是因为早已动了心思,生怕她名声受损罢了。
只是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谁也不愿先低头。
年轻真好啊。
人不风流枉少年,这般经历传出去,指不定还能成一段美谈。
“昭姬,如今外头兵祸四起,就算我想送你去河东,也难保路上不出岔子。
不如先在这儿歇两天,等局势稳些再说。”
曹操一言定下,蔡琰刚想开口辩驳,他人影已消失在营帐之外。
这是张哲出现以来,曹操第几次退让了?他自己也算不清。
但他清楚,若非对这小子存了几分长辈般的偏爱,凭自己以往的性子,早一剑砍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毕竟,他向来不是个心软的人。
军中突然多了两名女子,终究多有不便。
张哲自己的帐篷自然不能再住,索性也不睡了,每到夜里便守在营帐前练枪度夜。
“哈——!”
“喝——!”
烈日灼灼,曹军士卒在操场上挥汗如雨,一遍遍演练著阵型与刀法。
张哲却早早寻了处树荫,搭起凉棚,躺在藤椅上,手边一杯冰镇茶水,配上几块上好的牛肉干,倒也逍遥自在。
虎牢关易守难攻,西凉军闭门不出,强攻绝非一日之功。
眼下战事胶着,他乐得清闲。
两名“俊朗”的亲兵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
左边那位唇红齿白,眉眼清秀,分明是女扮男装的蔡琰;右边那个寸步不离的小丫鬟,自然是夏竹无疑。
相处时日一长,蔡琰渐渐放下了才女的矜持。
自幼深居简出,从未踏足府外,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新鲜无比。
而年纪相仿、又总陪她插科打诨的张哲,不知不觉就成了她最亲近的伙伴。
“喂!我都快中暑了,你能不能让我坐会儿?”
蔡琰虽穿着军中最轻便的铠甲,可终究是个闺阁女子,顶着酷暑走了这么久,早就脸色发白,脚步虚浮。
“那可不行!”张哲懒洋洋地撑著脑袋,“我是主将,你是亲兵,我让你坐我的位子,以后还怎么带兵?知道治军最要紧的是什么吗?威信!懂不懂,大小姐!”
蔡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兵法有言,‘上下同欲者胜’。
意思是说,将士肯为你拼命,是因为将军与他们同甘共苦。
你看你,士兵在烈日下操练,你倒好,躲在这儿吹风喝茶。
等上了战场,谁愿替你卖命?”
张哲眯眼打量她:“你还看过兵书?”
在他印象里,古代女子不是学绣花缝衣,就是弹琴写字,顶天了吟诗作对,算得上才女了。
可蔡琰居然连兵法都涉猎,未免也太卷了些。
他顿时觉得压力山大——自己对兵书可是九窍通了八窍,一窍不通。
“略读一二,父亲书房里的书,我几乎都翻过。”蔡琰调皮地冲他眨眨眼,一把将他从藤椅上拽起来,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行了,张大将军,请您移驾校场,别偷懒了,本小姐快累散架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举止太过亲昵,脸颊微微泛红。
在家里时,别说和男子肢体接触,便是隔着帘子说话都要谨小慎微。
可如今,她竟一次次不自觉地靠近他,甚至动手拉扯这可不是良家女子该有的行径。
‘蔡琰!清醒一点!你只是拿他当玩伴罢了,对,就像姐妹一样当他是个姑娘就好了!’
幸好张哲不会读心,否则听见她心里这么想,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上下同欲大概就是上行下效的意思吧?”张哲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我也该以身作则,教他们点真本事。”
说著,他转身从兵器架上抄起长枪,大步走向演武场中央。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名魁梧士兵,身披杂兵皮甲,肌肉虬结,满脸胡茬,神情阴沉。
众人见张哲来了纷纷收势停手,唯独他仍咬牙切齿地挥舞大刀,仿佛要把沙袋当成仇人。
“华雄!够了!”张哲喊了一声,“你是来练兵的,还是来泄愤的?”
华雄听罢,冷笑着退至一旁。
自从被张哲擒住以来,前来劝降的人已络绎不绝,少说也有几十拨。
可他的家人尚在洛阳,而董卓待他也确实有恩,忠义二字刻在心头,岂能轻易背弃?
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个无耻之极的家伙,竟硬生生折了他的傲骨。
起初是断粮,接连数日粒米未进;随后每日都有兵卒轮番上阵,拳脚相加,美其名曰“磨性子”。
堂堂西凉主将,何曾受过这等军卒般的凌辱?当他决意自尽时,张哲却又命人将他牢牢绑住,只以稀粥灌喂,吊著一口气不让死。
七日后,使者再来传话:只需为曹军操练士卒百日,便可放归旧主。
他怎会不知其中必有算计?可那时身心俱疲,尊严早已碾作尘泥,只得低头应允。
如今张哲当面,他又岂会露出半分好颜?
曹军步卒多持长矛,与刀法路数迥异,讲究的是距离与节奏。
张哲自知并非什么武学奇才,不可能三两下就把普通士兵调教成虎贲之士。
但枪矛同源,刺、挑、格、拦这些基本技法,他还算熟稔于心。
“小六,过来,拿矛朝我扎。”
“让你刺就刺,扭捏什么?绣花呢?”
“软绵绵的,昨晚没睡好吗?”
他本想亲自示范实战要领,可寻常士卒无论是力气还是反应,都和他差了不止一个层级,根本没法对练。
“罢了罢了,你们仔细瞧着——华雄,你来!”
华雄面沉如水,缓步出列。
那一战落败,他从不服气。
不过是张哲仗着马势突袭得手,如今终于等到徒步较量的机会。
若能斩杀此人,纵然当场被诛,也好过日日受辱。
至少,洛阳的亲人还能保全。
“我毕生所学,只为杀敌,不讲点到为止。
你要想清楚。”
张哲微微一怔,这汉子倒有几分血性。
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有机会?
他手中长枪轻挥,四周士卒立刻退开,在校场边缘围成一圈空地。
这几日相处下来,众人皆知那黄脸大汉力大无穷,可却没人觉得张哲会输。
自他投军以来,战无不胜,已在曹营中树立威信。
更何况当日孤身闯阵、生擒敌将的一幕,所有人都亲眼所见。
“机会给你了。
可若你败了,练兵时限再加一百天。”
“哼,败的人不会是我。
倒是你,该想想谁来收你的尸。”
“哈哈哈!能替我收尸的人,怕是还没投胎呢!不多说,只要你刀锋能削下我一根头发,我立刻放你离去,如何?”
“一言为定!!!”
话音未落,华雄怒吼一声,双手握柄高举大刀,挟著满腔愤恨与不甘,劈头斩下!
这一刀,不含丝毫保留,是他积压多日的屈辱、愤怒与最后一丝尊严的倾注。
藤椅上的蔡琰惊得掩面不敢直视。
斗将之事,她只从父亲口中听过:“两军对垒,各遣将领出阵单挑,谓之挑战。”
耳闻终不及亲见,此刻眼前的对决,已彻底击溃了她内心的平静。
她怕张哲受伤,更怕他性命不保。
“哇!小姐你看!张将军好厉害!”夏竹拍手雀跃,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真的吗?”蔡琰颤声问。
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敢从指缝间偷偷望向校场。
只见张哲单手持枪,枪尖精准抵在刀刃侧锋之上。
稍有偏差,此刻早已身首分离。
巨力相撞之下,华雄的刀被卡在半空,反震之力沿柄传回,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