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百骸暖融融的,像是冬日晒著太阳,说不出的舒坦。
郭嘉怔住了。
低头打量手中空壶——不过是最劣等的市井浊醪,许昌街头三文钱一坛的那种。
可方才那股通体畅快之感,分明不是幻觉。
再抬眼看向身旁那副似笑非笑模样的张哲,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事:正月初一那日,张哲献给曹操的那枚黑泥丸,号称能祛百病、强筋骨。
当时他还只当是个笑话,觉得是曹操偏宠张哲,才故意演戏欢喜。
如今回想,却不禁心头一震。
莫非世上真有此等奇药?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自幼体弱,胎里带疾,太医署的郎中早说了无药可治。
可眼下,哪还有半点虚浮无力的模样?浑身上下竟涌动着从未有过的生机与力气。
这般状态,便是让他重拾少年旧业,回颍川书院练骑射,也丝毫不怯场。
哪里还像那个先天不足、风雨吹得倒的病秧子?
难怪!
难怪这些日子许昌上下人人都盯着他喝酒,见他碰酒也不拦。
难怪!
难怪张哲每次见他咳喘连连,总是一副胸有成竹、毫不着急的样子!
“好你个莽夫!敢情是专程来看我出丑的?岂有此理!”
郭嘉怒而起身欲揍人,可他瘦胳膊细腿,纵然恢复了些元气,又怎敌得过张哲这等虎背熊腰之辈?才扑上去两下,便被反手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只能嘴上逞强:“蛮子!粗鄙武夫!斯文扫地!”
“你就不能换句新鲜的?郭大傻,信不信老子使点劲,一百个你也得趴下喊爹。”
两人正闹作一团,帐帘猛地被人掀开——曹操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几乎惊呼出声:“子政!快放开奉孝!他身子禁不起折腾!”
紧接着瞥见地上躺着的空酒壶,顿时火冒三丈,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你还敢给他喝酒?!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
转头又指著郭嘉:“你也是!你真不怕死吗?他不懂事也就罢了,你自己不清楚自己什么状况?!”
“你们俩!简直要把我活活气死!气死!!!”
呃
两人连忙分开,乖乖站到一边听训。
曹操足足数落了小半个时辰,骂得口干舌燥,喘息间一抬头,却愣住了——只见郭嘉挺直立于帐中,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哪里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嘿,岳父,别瞪我,”张哲嘿嘿一笑,“前几日我又遇见那个老道士了,听说我把神药给了您,他顺手又赏了我两颗。
要不要也来一颗尝尝?”
曹操本想板起脸继续训斥,可瞧见郭嘉竟真的好转如初,心底那份狂喜如何藏得住?眼角眉梢全是笑意,硬撑著冷脸挥手赶人:“滚!都给我滚!本相乏了,要歇息!”
“哎呀岳父,何必赶人?挤一挤就行。
打了一整天仗,我也困得很。
当年讨董时,咱仨不也挤过一顶帐篷?”
“滚!!!”
待二人嬉笑着退出营帐,曹操再也绷不住,嘴角一咧,先是闷笑,接着越笑越响,最后竟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帐外,许褚站在原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来回翻看郭嘉的脸,反复确认:好了?这就痊愈了?
他此刻心里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难受,怀疑郭嘉根本就是装病骗酒喝。
否则怎么解释——前一刻还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咽气,张哲拎壶酒回来,立马生龙活虎?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白让他奔波几十里,请动张哲去攻剧县,急得火烧眉毛,结果人家喝顿酒就全好了?怕不是被耍得团团转。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不过话说回来,许褚心里又隐隐佩服起郭嘉来——为了口酒,连丞相都能骗,这份胆识,着实了得。
那以后我要是馋酒了,能不能也这么演一出?
若张哲知晓许褚此刻所思,定会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兄弟,脑子够活!
大军就地安营扎寨一夜,翌日天光大亮,埋锅造反后整装出发,直奔剧县而去。
剧县距离营丘不过三十多里路,清晨启程,日中便到。
“太守!太守大人!外头外头全是曹军!曹孟德亲自来了,在城下叫您答话呢!”
孔融正于府中埋首典籍。
身为孔子后人,虽才学难追先祖,但治学之态必须一丝不苟,以示门风。
他早知袁绍与曹操将在营丘一带交锋,只因骨子里那份士族的清高,不屑趁人之危、出兵夹击曹军。
可如今这股傲气,却被一声急报震得粉碎,手中毛笔一颤,墨迹泼洒,一幅临帖就此作废。
“咳曹操被袁本初打得节节后退,怎还有闲心来扰我北海?莫慌,待我亲上城楼一看虚实。”
兵卒听太守语气沉稳,心头也稍安。
待那人退下,孔融却腿一软,跌坐在案后,低声发抖:“曹操怎会至此?他怎敢来?袁本初呢?为何不出手拦他?”
他又哪里晓得,此刻的袁绍早已胆破魂飞。
二十万大军浩荡而来,一战之后十不存六,猛将颜良阵亡,连他自己也险些被俘。
曹军刚撤,他便急令全军收拾粮草辎重,恨不得插翅飞回冀州,哪还敢再动刀兵?
青州这块地盘,袁绍等于默许让给了曹操。
等孔融踉跄登城,放眼一望,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城下列阵森严,黑甲如潮,延绵不见尽头,一面面“曹”字大旗在风中翻卷咆哮,声势摄人。
北海将士倒还不惧——自家太守乃圣人之后,除了那逆天而行的黄巾贼,谁见了不得礼让三分?此刻他们反倒兴致勃勃,踮脚张望,想瞧瞧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曹操是何等模样。
“哪个是曹操啊?”
“不是说曹孟德身高丈二,三头六臂么?”
“你那是人?分明是山精鬼怪。”
“那边骑红马的定是了,看那身量,少说九尺,准没错!”
一名老兵闻言冷笑两声,鼻孔朝天,满脸不屑:“瞎嚷什么!那是吕布!都睁眼瞧清楚,中间那辆战车上,衣袍华贵、悠然对弈的才是曹操。
右边那位年轻将军,正是张哲——那可是当今天下第一猛将!当年他在西凉军中杀进杀出时,我还曾在城头为他擂鼓助威哩!”
此时的曹操,正意气风发,端坐战车居于阵前。
右翼,张哲、吕布、李傕三将并辔而出,各执利器,跨骏马而立。
左列,夏侯惇、于禁统率大军,肃然而随。
身后典韦、许褚如两尊金刚护法,铁塔般的身躯令人望而生畏。
战车之上,郭嘉闲坐对弈,自得其乐。
这般阵容一出,天下诸侯谁敢直视?多看一眼只怕都要吓破胆。
郭嘉探出身子,嬉笑着调侃:“张蛮子,你去喊话小声点,若把那孔文举当场吓死,儒林群起攻之,你死后都得被人骂上千年。”
张哲佯装挺枪作势要刺,郭嘉立马缩头躲回车中。
“啰嗦什么!怂货就乖乖坐着看戏,哪来这么多废话!”
言罢,张哲策马缓步而出。
他一现身,十万雄师齐举兵刃,齐声怒吼“勇绝”二字,声浪如惊涛拍岸,直冲云霄。
孔融纵使曾赴虎牢关观战,也从未见过如此磅礴气势,心头狂跳,却仍强撑颜面,不敢转身逃遁。
当年十捌陆诸侯齐聚虎牢,各自为营,连他也位列其中,自然无所畏惧。
可后来见识了真正的乱世风云,又痛失北海名将武安国,他才明白——
原来天下之大,强者如林。
就连能三合斩杀武安国的吕布,也不过是曹操身边那位少年将军的手下败将。
此刻再见张哲,孔融两条腿已不受控制地打起哆嗦。
赤骥缓缓停于城下,张哲长枪一指,声如雷霆:“北海太守孔融听真!大汉丞相率军至此休整,速开城门,勿自取祸患!”
“你你且慢著!曹曹孟德名为汉汉相,实”
张哲轻蔑一笑——这般结巴懦弱之人,竟还想讲大义、谈忠节?简直可笑至极。
东汉若有更多如此怯懦迂腐之臣,江山覆灭,实属咎由自取。
张哲抬手贴在耳畔,佯装侧耳倾听,随后高声喊道:“孔太守,您刚才说什么?仰慕我家丞相已久?好得很啊!既然如此,还不赶紧开城迎降,免得刀兵相见,伤了彼此情分!”
曹军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震得城墙都在发颤,孔融脸色一红,几乎无地自容。
那边曹操刚打完一场小规模冲杀,见城头始终未见箭雨袭来,便从战车上跃下。
他一手按著腰间佩剑,也不唤许褚、典韦随行,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朝城门方向踱步而去,嗓门洪亮地喊道:
“文举兄!不必多疑,袁绍那逆贼已被我击溃,此刻怕是连冀州的门槛都快摸到了,你只管放心开门便是!”
张哲一看这情形,心里直呼“要命”,连忙翻身下马,一个箭步挡在曹操身前,生怕城楼上哪位神射手冷不丁射出一箭,把他这位便宜老丈人给送回洛阳见祖宗——那可就真热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