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谁能动我分毫?
这话虽实,却不能直言出口。
否则在张宁眼中,自己岂非成了仗势欺人的纨绔之徒,而非英雄救美的少年将军?
略一沉吟,张哲正色道:“手中长枪若连心上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宏图伟业?”
一番话掷地有声,顿时将人物立得高洁无比。
张宁脸颊霎时泛红,低头啐道:“胡说八道!你连我的脸都没见过,哪来的‘心上人’,登徒子!”
张哲心里嘀咕:那层薄纱比蝉翼还透,遮得住什么?说是挡脸,不如说是留个影影绰绰的好看罢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般娇羞反应,早已泄露芳心。
张哲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郑重:“你且稍候,我去去就回,收拾完管亥,立刻接你离开。”
说完,拨马回阵,长枪一指管亥:“生死由你,速作决断,本将军没工夫耗。”
管亥见张哲竟对张宁如此在意,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开口:“不必动兵,只要你允我活命,我愿率青州所有黄巾尽数归降;否则,纵然身死,我也绝不让你轻易掌控这片土地”
这人倒还有几分机敏,难怪能在青州横行多年。
但他不明白的是,他与张宁根本不同。
张宁是黄巾首魁之女,依汉律,谋逆大罪株连九族,她之性命,本就悬于法网之上。
而管亥不过一方渠帅,罪责可轻可重,充军边地也说得过去。
真正要他命的,是青州百姓积年的怨恨。
以他一命平一州民愤,这笔账,太值了。
便是张哲在曹操面前力保,也难敌人心所向。
自家岳父何等人物?利益当前,从不讲情面。
管亥活着的价值,仅在于能带来整支青州黄巾的归附。
一旦投降,他的利用价值便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那颗能安抚民心的人头。
他又如何能活?
但此刻,张哲确实不愿取他性命,便道:“我可向丞相陈情保你,余下如何,全看你自身造化。”
远处,夏侯惇与太史慈已率部开始搭设浮桥,准备渡河。
时机已不容再拖。
管亥咬牙,猛然抛下手中长刀,扑通跪地:“末将愿降!”
在他看来,只要张宁不死,自己终究罪不至极;更何况有张哲亲自担保,那可是曹孟德最器重的将领,活命应无大碍。
这边刚一受降,张哲体内一股热流骤然涌动——融合度陡然飙升!
按理说,击败袁绍的功绩,远胜招降管亥,为何反倒是后者带来的提升更甚?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上兵伐谋。
他身上那第六项技能虽然内容残缺,但单看字面,已能窥见一二端倪。
兵谋!
不动刀兵,不兴战事,仅凭几句话便让管亥带着二十万黄巾军俯首归降,这不正是“上兵伐谋”的极致体现?
就连先前哄骗管亥时心头掠过的一丝愧意,此刻也早已被成就感冲得无影无踪。
尝到了智慧的甜头,张哲当场暗下决心:日后闲暇,定要多翻些典籍,充实自己。
报——!
“许昌荀令君有书信至。”
报——!
“徐州陶恭祖遣使求援。”
报——!
剧县太守府内,传令兵与斥候往来穿梭,脚步匆匆。
主位之上,曹操忙得连坐都坐不住,案前公文堆积如山。
而下首处,张哲却安然端坐于几案之后,手中捧著一卷兵法,神情专注。
两耳不闻纷扰事,一心只在书中游。
按理说,张哲如此勤学上进,曹操本当欣慰才是。
可眼下,他非但欣慰不起来,反而气不打一处来。
青州局势尚未稳定,他不得不暂留此地安抚民心,大小事务压得人喘不过气。
郭嘉病愈后整日纵情声色,半点正事不沾边;
吕布、夏侯惇之流勇则勇矣,动辄惹是生非,能少添乱已是万幸;
剩下个张哲,表面沉静,实则更像专程来添堵的。
你说你读书便读书,偏厅那么多,为何非要以“光线昏暗伤目”为由,硬挤到公堂正厅来?
这也就罢了,身边还立著一名女子执剑侍立,美其名曰“护主周全”。
真当曹操眼瞎不成?
一个冲锋陷阵从不带亲卫的莽汉,何时起需要娇娥贴身护卫了?
荒唐!简直荒谬至极!
“子政。”
“子政!”
张宁见曹操脸色铁青,急忙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沉浸书卷的张哲。
谁知张哲正读到妙处,浑然未觉,反倒猛然拍案,脱口而出:“妙啊!韩信此战堪称神来之笔,果然担得起‘兵仙’之名!”
“啪!”
曹操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竹简狠狠摔在案上:“张哲!”
张哲这才回神,连忙正襟危坐,拱手行礼:“岳父有何吩咐?”
“我问你,当初你担保管亥性命,可是真心?”
“岳父这话问得可笑,我对那粗鄙武夫哪来的真心?唯有倾城之貌、绝代风华者,才值得我张哲以诚相待。”说著,还不忘朝身后张宁眨了眨眼。
张宁强作镇定,低眉敛目,却不自觉心跳加速,指尖微颤。
外人看来,倒真是一对璧人,眉目传情。
曹操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怒火:“如今黄巾收编将近尾声,你寻个由头,把他除了,再发安民告示。”
张哲一怔,随即连连摇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既然我开口保他,岂能背信弃义?岳父若要杀他以稳民心,我不拦,但要我去动手,恕难从命。”
曹营中猛将如云,偏偏每次遇事都点他出面,张哲实在不解——这背后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张宁见二人谈及军政,识趣地起身退下。
自父亲张角身死那天起,她唯一的愿望,便是平安活着。
乱世飘萍,能得片刻安宁已是上天垂怜,他人生死荣辱,与她何干?
直到张宁身影远去,曹操才猛地拍案而起,厉声质问:“我且问你——那女子,究竟是谁!”
糟了。
终究是瞒不住了。
张哲也不再遮掩,坦然道:“大贤良师张角之女,张宁。”
曹操闻言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案几,手指直指张哲:“你身为大汉骠骑将军,竟敢私藏逆贼之女!就不怕天下人唾骂?就不怕史笔如刀,一笔落下,遗臭千年!”
张哲懒洋洋抬起眼皮,语气淡漠:“岳父何必吓唬我?我又不是汉室忠臣孝子,何惧汉官修史?”
“荒唐!”曹操怒极反笑,强压情绪,缓声道:“天下美人何其多,何必执著于她?别人的事我可装作不见,此事切莫再行差踏错。”
张哲轻叹一声,心中感慨万千。
名与利,果真是世间最难挣脱的枷锁。
连曹操这般雄才大略之人,也逃不过世俗眼光的束缚。
想想也悲凉——一生功业赫赫,却因一座魏王之位,被后人冠以“汉贼”之名;明明是乱世擎天柱石,在话本演义里,却成了奸诈小人之首。
说到底,曹操未能一统天下,才是后人肆意诋毁的根源。
若他真成帝业,史笔又岂敢歪曲?
不过是王朝更替的寻常事罢了。
此刻他看似在斥责张哲,实则心中翻涌的,是对自己宏图难竟的隐忧——怕的是一生筹谋,终落得千夫所指、遗恨青史。
在他心里,只要那层帷幕未掀,自己最多不过是个权倾朝野的霍光,尚可披一件忠臣外衣。
这念头本也无错。
倘若曹丕不曾篡汉,或许真能瞒天过海,将这局棋走完。
可人活着争身后名,岂非自寻烦扰?反倒束手束脚,行事再无锋芒。
大事临头,要么不动,动则必绝。
张哲心下透亮,当即拱手问道:“岳父昔日总以樊哙比孩儿,不知樊哙于汉室,是何分量?”
曹操不疑有他,答道:“社稷栋梁。”
张哲再问:“那在秦人眼中,樊哙又是何等人物?”
“叛逆乱党。”
张哲一笑抱拳:“彼之忠义,我之罪孽。
儿此生身后清名,全仰赖岳父抬手照应了。”
言罢转身离去,直奔张宁处,独留曹操一人怔立原地。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曹操轻叹摇头,苦笑自语。
曹营之中,多少将士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
可笑自己一向睥睨群雄,自负非常,到头来,反不如一个年轻后生看得通透、活得洒脱。
默然片刻,他再度提笔,在徐州陶谦求援的奏报上重重批下一个“否”字,命快马送往许昌。
袁术无端兴兵伐徐,名为不义;而他身为大汉丞相,拒不出援,已是背弃大义。
此举用心昭然——坐视袁术残徐,待其力竭,自己好趁虚而入,吞并淮北。
如此算计,哪还有半分忠臣模样?汉贼之名,已非诬陷,而是自取。
张哲尚不知晓,几句话间,他那位便宜岳父的心思已然悄然转向。
行至太守府门前,恰逢许褚值守,便凑上前去。
“咳,仲康,你且附耳过来,我有要事与你说。”
“有话直说便是,何必这般鬼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