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不让认亲,反倒赐爵?
不止刘协一头雾水,满朝大臣面面相觑,连曹操也微微皱眉,而跪在中央的刘备本人更是如坠云雾。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纵然近年战乱频仍,爵位不再如从前金贵,可终究是实打实的侯爵名分。
可老刘家子孙繁盛,宗亲遍布四海,如今早已泛滥成灾,一个虚名换一个真爵,怎么看都是朝廷吃了大亏。
刘协却心中狂喜,暗忖这武夫也有糊涂之时,生怕他改口,连忙点头应下:“准奏。”
就连此刻仍跪在殿中的刘备,也以为张哲此举不过是代曹操示好拉拢,心中虽惊,倒也没往深处想。
有些事,不到那个位置,的确难以看清其中玄机;可等到真相浮现,回头再看当初那一幕,滋味早已不同。
张哲朝刘协拱了拱手,含笑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这便是跳脱出传统权谋格局的优势所在。
刘备其人心志高远,善于藏锋。
他以仁德之名行走天下,若在此时将他除去,只会令自己背上污名。
别以为曹操如今据有三州,便可肆意决断他人命运。
倘若刘备真的死在许昌,那些平日里标榜忠义的士人必将群起而攻之。
他们现在未必会因刘备仁厚就投奔于他,但一旦曹操背上“诛仁”的罪名,却极可能因此背离曹营。
既然杀不得,那就削弱他的声望与根基。
从眼前看,刘备受封侯爵,在朝中确有一席之地,日后若与刘协联手,确实是个麻烦。
但从长远计,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许昌朝廷所封的爵位,效力仅限于豫州、兖州、青州一带。
若他将来侥幸脱身,离开这片地界,那所谓的亭侯头衔,不过是个空名,毫无分量。
可若当众认亲,反倒坐实了他“皇叔”的身份。
假使他真有朝一日挣脱束缚,振翅高飞,届时便可打着“叔辅侄君”的旗号号令四方,讨伐奸佞,天下心向汉室之人必蜂拥而至。
综上来看:
在许昌之内,爵位尚有价值;
出了许昌,血统才真正管用。
刘备本就以仁义立身,如今再添一个“皇亲”身份,无疑更加棘手。
当然,倘若他甘愿终老于此,安享富贵,张哲也乐得看他锦衣玉食过完此生——横竖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
接下来是论功行赏。
文臣武将皆有封赐。
就连濮阳之战中归降的吕布及其部将张辽、高顺、魏续等人,也都得了重赏。
反倒是连克三地、扭转战局的张哲,只得了两句嘉奖,外加千金赏赐。
张哲面上毫无怨色,听到“千金”二字,眼里几乎要冒出绿光来。
他的官职和爵位早已到顶,再往上难如登天。
而这些虚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过是听起来响亮些罢了。
反倒是实实在在的金银握在手里更踏实,说不定哪天还能带进棺材。
况且,若曹操真迈出那一步,即便不是异姓封王,也差不了多少。
对张哲而言,官爵不过是块招牌,图个好听而已。
朝会散后,百官陆续离去。
曹操特意寻上张哲。
“子政,去我府上喝两杯?小女这几日可是念叨着要见夫婿呢。”
张哲连忙摆手:“岳父,眼下已是九月,再过两日便是大婚之期,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妥当。”
曹操略显不悦:“府中下人没帮你操持?若有不顺手的奴仆,我再给你换一批便是。”
张哲一怔:“岳父误会了,我是说我自己还没准备,府里的事务早都安排齐整了。”
曹操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你可是骠骑将军,一切自有礼官主持,照规矩走便是。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
走吧走吧,喝酒去!我还请了刘玄德,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还请他做什么?”
“刘备虽落魄,名声在外,趁机笼络一番,也是人情功夫。”
“行吧,那就走一趟。”
丞相府内,宴席大开。
张哲原以为只是几个亲近之人小聚,谁知宾客接连登门,竟来了满堂人物。
旧并州势力:吕布、张辽、臧霸、高顺、魏续、曹性、宋宪。
除早年被张哲亲手斩杀的郝萌、成廉、侯成外,昔日“八健将”基本齐聚。
豫州汝南系:张勋、赵勘。
原西凉将领:贾诩、李傕。
华雄因镇守弋阳未至。
自长安来投的徐晃也在座中。
更有曹操创业之初的心腹重臣。
谋士方面:荀彧、程昱、郭嘉悉数到场,仅荀攸仍在汝南未归。
武将阵营:张哲、曹洪、曹纯、夏侯惇、夏侯渊、典韦、许褚、乐进尽数列席,唯有于禁、李典驻守青州,曹仁留守汝南未能出席。
连已返回许昌的杨修也已入座。
至于新近投效之士,不下数十人,其中不乏当世俊彦:刘晔、满宠、华歆、钟繇、毛玠等人皆在席间。
没想到一看,自己这一方竟已人才济济,座无虚席?
张哲轻叹一声,端坐于曹操左下手第一位,默然举杯。
他是曹营中最受倚重的统帅,若论统领骑兵冲锋陷阵,普天之下无人能与之比肩,就连常年驰骋边疆、对抗异族的吕布,也不得不承认技不如人。
单凭这份军中无人可撼的地位,便足以让他稳坐高位。
更何况,他还是曹操未来的女婿。
右侧首位坐着荀彧,位居群臣之首,也算名副其实。
只是自从那日被张哲当面斥责后,每每目光触及张哲,总不免有些躲闪回避。
至于曹操口口声声说特意宴请的刘备,则被安排在偏席末位。
丞相府毕竟不是朝廷大殿,座次只看亲疏,不问官职。
即便他如今挂著豫州牧的头衔,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罢了。
此时刘备眼中尽是落寞,默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漂泊辗转近十载,最高不过做个县令,身边仅有关羽、张飞两位兄弟追随。
平日里还得仰仗同窗公孙瓒接济一二,方能在乱世中勉强立足。
如今再看曹操,谋士成列如繁星,猛将环伺似铁壁,心中顿生无力之感。
酒宴散去,夜已深沉。
刘备独自一人步出丞相府,行至一条幽暗小巷时,忽被一名蒙面黑衣人拦下。
“前方可是刘玄德,刘豫州?”
刘备见此人行踪诡秘,非但不怒,反而心头一动——曹操权倾朝野,许昌城内敢如此行事者,必是忠于天子之人。
当即趋步上前。
“阁下何人?”
黑衣人拱手作礼:“姓名不足挂齿,只有一问。
问完即走。”
“请讲。”
“有人托我相询:刘备,你心系汉室,还是效忠曹氏?”
话音未落,那人手已悄然按上剑柄。
刘备心知肚明,此间一字之差,便是生死立判。
危险之中,亦藏机遇!
他虽非运筹帷幄之才,却也并非愚钝之辈。
既已断定对方来历,自然明白这番话背后是谁在试探。
当即面色一凛,反声质问:“我乃汉室宗亲,祖训在耳,岂有背汉从曹之理?”
黑衣人不再多言,只抛下一幅锦帛,几个腾跃,便隐入黑夜深处
另一侧,宴罢离席的荀彧主动寻上张哲,邀他同行一段,说是醒酒散步。
张哲未起疑心,便与他并肩而行。
起初二人谈笑风生,待临近荀彧府邸,张哲却忽然提高嗓音:
“剑圣王越?文若你在同我说笑吗?一个江湖游侠,竟能在许昌内外充当刘协耳目?你就是这样为朝廷镇守都城的?”
“咳!子政,对天子还请恭敬些。
这天下终究姓刘。”
“行了行了,天子天子,你说得够多了。”
荀彧轻叹一声:“天子年少,难辨忠奸,偏偏亲近这些江湖异士。
那王越毕生所修皆是轻身飞纵之术,寻常兵卒难以追踪。
若无确凿罪证,又岂能轻易动天子近臣?”
“呵,不过一介布衣剑客,我抬手便可除之。
我只是笑你荀文若,见识竟不及黄口小儿。”
“子政此言何意?天子聪颖,只要能识忠奸”
“罢了罢了!那日我对你所说的话,难道还未能点醒你?你是想说,只要刘协自剪羽翼,彻底依附我岳父,等个七八年天下安定,他就能做那明君圣主,是不是?”
张哲发觉,越是聪明之人,一旦执迷,便如牛入深泥,任你说破唇舌也拉不回头。
荀彧寸步不让:“有何不可?丞相力挽狂澜,扶危救亡,功垂千秋,青史留名,难道不好吗?”
“是吗?那你可想清楚了——就算我岳父自己不愿登极称尊,他还能退得下来吗?别瞪我,我第一个就不会答应!这江山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凭什么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安稳端坐?他配吗?”
“你!”
“莫恼,我说的只是实话。
文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荀彧默然摇头,长叹一声,转身步入府门。
其实他早已认同张哲之言,否则那日也不会默许张哲铲除王越。
在曹操与刘协之间,他早有抉择。
只是心底仍存一丝渺茫幻想——若能两全,最好;不能,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