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继续向北而行,路过府邸连眼都不眨一下,径直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今日宫门外值守的是长水校尉种辑。
见张哲深夜逼近,种辑立于城墙之上厉声喝问:“冠军侯因何夤夜叩宫?”
“开门,我要见刘协。”
种辑本就忠于皇室,闻言勃然变色:“张哲!你竟敢直呼天子之名,是想谋逆不成?就不怕诛九族么?”
张哲与种辑照面,自然清楚此人底细,当下也不多言,抬首便朝楼上守卫的甲兵高声喝道:“我乃冠军侯张哲!奉令行事,诛此逆贼,即刻开门!”
话音未落,站在种辑身侧的一名甲士已猛然拔刀,动作干脆利落,刀锋直贯其腹。
鲜血喷涌,剧痛钻心,种辑踉跄后退,却已站不稳身形。
那出手之人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斩了一只挡路的蝼蚁;而其余士兵则目光灼灼盯着楼下那人,对垂死挣扎的种辑视若无睹。
他想伸手按住伤口,却发现四肢发软,呼吸急促,意识渐趋模糊。
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仍无法理解——那些与他同食共寝、并肩操练多日的士卒,竟会因张哲一句号令便毫不犹豫地挥刀相向。
“你你”
甲士冷哼一声,毫不理会,一把将他推下宫墙。
尸体坠地之声沉闷,砸成一团血肉。
种辑至死不解的谜题,其实再简单不过:曹操既然肯将皇宫防卫交予此人统领,所遣将士,必皆为心腹死忠之徒。
吱呀——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队队甲士自城墙上列阵而下,整齐迎候。
张哲一眼便认出那持刀之人,正是当年随自己追击董卓残军的百骑旧部,上前几步,熟络地拍了拍对方肩头。
“二牛,竟是你!我记得你原是骑兵,怎的如今在此把守宫门?”
二牛咧嘴一笑,卷起裤腿,露出一道盘踞腿上的旧疤:“早年战时伤了筋骨,再难策马冲锋。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丞相念旧情,便让我做个守门小吏。”
“好!我还记得你孩子刚出生不久。
不上战场也好,往后你就任这城门校尉吧。
明晨天亮,来我府中领十金,今夜当值的弟兄,都请你喝酒!”
张哲平日节俭,可该花的地方从不含糊。
对于曾与他浴血疆场的兄弟,他从未吝惜过一分一毫。
二牛深知将军为人,说一不二,向来言出必行。
心头一热,抱拳躬身:“谢将军厚恩!”
四周甲士亦齐声抱拳:“谢将军厚恩!”
夜色深沉。
宣室殿内,烛火微弱,在风中轻轻摇曳。
忽有一阵疾风掠过,刘协榻前赫然多出一道黑影。
那人身高七尺,腰佩长剑,面上覆著黑巾,看不出真容。
刘协察觉有人,并未惊乱,只缓缓坐起,低声问道:“剑师,刘备此人,可信否?”
“确属忠义之士。
陛下托付的密信,我已亲手交付。
纵使他不敢赴约,也断不会泄露于曹贼。”
刘协轻叹:“此事成算几何?唯恐激怒曹操身旁那条疯狗,届时局面难控。”
“陛下不必忧虑,此人由我”
王越话未说完,外头宫门方向骤起喧哗。
刘协神色一紧,忙道:“剑师快藏!恐是曹贼耳目到了!”
王越应声而动,身形一闪,已隐入屏风之后,顺手拂灭烛火。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床上装睡的刘协心跳如鼓,冷汗浸透里衣,眯眼偷觑,借着月光看得分明——
竟是张哲!
刹那间,脊背湿透。
只见张哲提剑缓步而入,走到殿中正位,唇角微扬:“刘协,还要装到几时?”
刘协强作镇定,佯作惊醒,颤声道:“朕朕已然就寝,冠冠军侯夤夜前来,有何要事?”
张哲一手按剑,从容落座于阶前矮凳:“今夜收获颇丰啊。
这屋里,还有旁人吧?请出来见上一面。”
等了片刻,无人应声。
刘协稍定心神,反问:“冠军侯此话何意?莫非有刺客潜入朕之寝殿?”
张哲冷笑。
这小皇帝薄情寡义,果然名不虚传。
哪怕情势危急,也要撇清干系。
一句“刺客”,正好给了他动手的由头。
若天下真交到这种人手里,百姓如何尚且不论,身边那些拼死效力的功臣,怕是连善终都难求。
压下杂念,张哲目光再度落在刘协身上:“其实我来时,并不知你这里藏了人。
你也本不该有人才对。
我只是想问王越去向。
如今嘛倒不必问了。”
刘协眼皮突突直跳,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得强撑著摆手道:“冠军侯若无要事,便请回吧,朕朕身子不适,需歇息了。”
张哲却纹丝不动,唇角微扬,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踏入宫门前,屋内灯火通明。
门开不过一瞬,烛火已熄。
不如让我猜上一猜——是陛下自己吹灭灯烛后飞身上榻,还是旁人动手灭灯,躲进了那扇屏风之后?”
目光扫过,室内能藏人的地方不过一处屏风,而烛台距龙床足有七八步远,答案不言自明。
能在深夜潜入天子寝殿而不惊动禁军,又能得皇帝出言遮掩的,天下间只有一人——剑术通神的王越!
“张哲!你欺君太甚!既然已知,我又何须再藏!”
一声厉喝自屏风后炸响,王越提剑跃出,身如游龙盘旋,三尺青锋寒光流转,直取张哲咽喉。
铮——!
张哲霍然起身,拔剑迎击。
刹那之间,双剑交鸣,火星四溅。
仅此一撞,王越便觉手中宝剑豁开一道寸许裂痕,心头猛然一沉。
他面色如常,实则五脏翻腾。
此刻绝不能露怯,稍有动摇,恐怕立时便是血溅五步之局。
眼前之人,非寻常武夫,乃是真正噬人于无形的猛兽。
世人惧怕亡命之徒,正因他们无所顾忌。
谁敢直呼天子名讳如唤仆从?
谁敢佩剑穿履直入朝堂?
谁曾率百骑追杀董卓于洛阳街头?
今夜,竟有人持剑闯入帝王卧房,面君而立,图穷匕见——偏偏这人就敢做!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敢来,还敢当场动手!
王越为刺杀此人,日夜研习其行迹,深知这位冠军侯自出道以来,从未畏首畏尾。
别人不敢走的路,他偏要踏过去;别人避之不及的险局,他反而迎头而上。
两破敌城震动天下,诸侯闻风退避,莫敢争锋。
北有袁绍雄踞冀州,南有袁术僭号称尊,可提及“昭武”之名,无不色变。
就连曹操帐下诸将,也对其忌惮三分。
至于自己——十八岁单骑深入贺兰山,孤身斩羌酋归营,当年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站在这人面前,那些过往荣光竟似轻如尘埃,不堪一提。
“剑圣王越?”张哲缓缓举起青缸剑,冷光映面,“你胆子不小,夤夜入宫,图谋弑君,今日落在本侯手里,休想活着离开!”
“这这”刘协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王越乃朕授业师父,谁料他会会做出这等事。”
他想开口求情,喉咙却像被扼住一般,终究没能说出半句完整的话。
长安旧事犹在眼前:那时张哲当廷拔剑,一刀斩杨奉于阶下,血染玉阶,连董卓都未曾如此跋扈。
张哲闻言冷笑,眼角余光掠过王越,带着几分怜悯。
跟了这样一个主子,就得做好随时被推出去顶罪的准备。
“狂徒!纳命来!”王越怒吼一声,挺剑再攻。
张哲本不屑用剑,向来觉得此物纤巧柔弱,不及刀斧来得痛快。
但武道至极,万法归宗。
不会舞剑,便当作大刀使便是。
青缸剑在他手中宛如战斧,锋刃劈空,发出尖锐啸音。
他右臂高举,全身气力尽数灌注于一击之中,毫无保留地砸下。
王越不敢硬接,侧身滑步,险险避开这雷霆一击。
刚欲回刺腋下破绽,却见张哲早已弃剑脱手——长剑钉入地面,嗡嗡震颤,而对方左脚已如重锤般狠狠踹中自己后心。
那一脚势大力沉,全无花巧。
王越毫无防备,脊骨当场断裂,碎骨从前胸刺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向龙床。
轰然巨响中,沉重的御床竟被撞得横移三丈,直至撞上墙壁才停下。
王越号称剑圣,一生钻研奇诡剑法,讲究以巧破力、以变制胜,妄图靠精妙招式暗藏杀机,一举毙敌。
但他从未真正踏上沙场,不懂战场搏杀,从来不是比谁藏着更狠的一招。
真正的战将对决,生死只在一瞬,哪容你藏招设伏?
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留一手。
两人对峙,未知深浅之际,还未等你使出杀手锏,早被人一刀劈作两段。
况且,那些被称为“万人敌”的猛将,有谁会沉迷于招式变幻?往往只凭一两式杀招立足,已是极大自信的表现。
平日里,简单、直接、致命,才是唯一的准则。
只要能制敌,自然怎么干脆就怎么来,怎么顺手便怎么打。
所谓剑术、戟技、刀招,说到底不过是风格有别,而非定式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