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两扇雕著瑞兽的黄花梨殿门,像是被攻城锤狠狠撞了一下,悲鸣著向两侧弹开,重重地拍在墙上,震落下簌簌灰尘。
正午原本有些慵懒的阳光,瞬间变得刺眼而锐利。
王福连滚带爬地从门槛边缩到墙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一道魁梧的身影逆着光,像座铁塔般堵在了门口。
来人没穿龙袍,只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
但他那一双倒竖的虎目里,正往外喷著比外头日头还毒辣的火星子。
朱元璋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剑。
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里,端著一只缺了个大口子的黑陶破碗。
碗里头,堆著满满尖尖一坨黄黑相间的东西,冒着股子陈年谷仓才有的土腥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馊味,直愣愣地往朱煊鼻子里钻。
“装?接着给咱装!”
朱元璋大步跨进殿内,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像是踩在朱煊的心口上。
“王福说你病了?说是见了书本就抽搐?”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好!咱这儿有一剂祖传的良药,专治各种矫情病!”
朱煊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努力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声音虚得像是断了气:
“父父皇,儿臣是真的头疼欲裂这脑子里就像是有那个大锤在砸”
“放屁!”
朱元璋几步冲到床前,一把掀开那床价值百金的苏绣锦被。求书帮 首发
凉风嗖地一下灌进来,朱煊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你小子红光满面,脉搏跳得比牛还劲大,跟咱说头疼?”
朱元璋把手里那只破碗往床头的小几上重重一顿。
“啪!”
那碗里的东西被震得洒出来几粒,滚落在朱煊的手边。
朱煊定睛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哪是饭啊?
这分明就是连着壳的糙米,混著野菜根,甚至还能看见几颗没脱干净的谷壳,黄不拉几,硬得像沙砾。
“父皇这是?”朱煊咽了唾沫,喉咙发紧。
“这是啥?这是咱当年的命!”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压得床架子吱呀乱叫。
他指著那碗饭,唾沫星子横飞:
“想当年,咱在皇觉寺讨饭的时候,要是能讨到这么一碗杂着糠的饭,那都得跪在地上给佛祖磕三个响头!”
“你小子倒好,生在福中不知福。锦衣玉食供著,书不读,武不练,还敢给咱装病?”
“来!给咱吃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指著那碗看着就剌嗓子的“忆苦思甜饭”,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今儿个你要是不把这碗饭吃了,咱就让你知道知道,啥叫‘棍棒底下出孝子’!”
朱煊看着那碗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加上这具被马皇后娇惯坏了的身体,吃这种东西?那绝对能把嗓子眼给划拉出血来!
“父皇,这不科学!”
朱煊缩在床角,试图用现代医学理论进行最后的挣扎:
“儿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肠胃娇嫩,吃这种粗粮会消化不良,导致胃穿孔,进而引发腹膜炎”
“啥?啥孔?”
朱元璋听不懂这些怪词,但他听懂了拒绝。
老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娇嫩?咱看你是皮痒!”
朱元璋二话不说,弯下腰,一把抄起自己脚上那只沾著泥的布鞋。
那鞋底纳得密密麻麻,厚实得很,抽在身上绝对是一道血印子。
“咱让你消化不良!咱让你胃穿孔!”
“爹!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朱煊见势不妙,哪里还敢装病?
他像只炸了毛的猫,一个侧滚翻从床的另一边翻了下去,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在寝殿里开始绕柱走位。
“君子?咱是天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朱元璋一只脚光着,另一只手挥舞著鞋底板,身手竟然矫健得不像个五十岁的老头,虎虎生风地追了上来。
“站住!逆子!你给咱站住!”
“我不!”
朱煊围着一根金丝楠木的大柱子,跟朱元璋玩起了秦王绕柱。
“父皇,这饭真不能吃啊!那是喂那是喂牲口的啊!”
“混账!”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抖,手里的鞋底板狠狠抽在柱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朱煊耳朵嗡嗡直响。
“你那是骂咱是牲口?咱当年就吃这个打下的江山!”
“那是当年!现在大明都建国十二年了,您还让我吃糠,这大明不是白建了吗!”
朱煊一边嘴硬,一边眼观六路。
眼看着朱元璋动了真火,那只鞋底板几次擦着他的屁股飞过去,火辣辣的风刮得生疼。
再这么下去,非得被打出屎来不可!
必须得摇人了!
这皇宫里,能压得住老朱这头暴龙的,只有一位大神!
朱煊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对着殿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娘——!!!”
“救命啊!杀人啦!”
“爹要谋杀亲儿子啦!您再不来,老六就要被打死啦!”
这一嗓子,凄厉婉转,穿透力极强,直冲云霄。
朱元璋被这一嗓子吼得动作一滞,随即更是火冒三丈,举著鞋底板就冲了过来,把朱煊逼到了墙角。
“喊!你喊!”
朱元璋气喘吁吁,老脸通红,手里的鞋底指著朱煊的鼻子抖个不停:
“今儿个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咱把那碗饭吃了!吃不完,咱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喊破喉咙也没人救得了你!”
朱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鞋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一道并不算响亮,却充满了威严与从容的女声,仿佛定海神针一般,轻飘飘地从门口传了进来:
“重八。”
简单的两个字,让朱元璋那高高举起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那只杀气腾腾的鞋底,离朱煊的脸只剩下不到三寸。
门口的光影里,缓缓走进一个穿着朴素长裙的中年妇人。她头上没戴什么金银首饰,只插了一根木簪子,手里还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面容慈祥,眼神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马皇后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被褥,又看了看光着脚缩在墙角的朱煊,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光着一只脚、举著鞋底的皇帝身上。
她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朱重八,你在那举著个破鞋底子要干啥?”
“还有,你要让谁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