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知了的叫声都识趣地停了。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朱元璋保持着那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手里高举著那只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从狰狞到错愕,再从错愕到心虚,最后变成了一脸尴尬的讨好。
这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朱煊这会儿反应那是相当快。
他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趁著朱元璋愣神的功夫,“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也不顾脚底板踩在地板上的冰凉触感,朱煊连滚带爬地冲到马皇后身后,双手死死拽住马皇后那粗布衣衫的袖口。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钻进鼻孔,那是妈妈的味道,更是安全感的味道。
“娘!”
这一声喊,那叫一个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朱煊把脑袋埋在马皇后的背上,只探出半个脑袋,指著朱元璋控诉道:
“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晚来一步,明年的今天,您就得给儿臣烧纸了!”
“父皇他不讲理!他拿喂猪的糠给儿臣吃,儿臣不吃,他就要把儿臣打死!”
一边说,他还一边把自己的胳膊伸出去,上面刚才不小心蹭破的一点红印子,这会儿成了铁证。
“您看!都肿了!父皇这是下了死手啊!”
马皇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比蚊子叮大不了多少的红印,眼角抽了抽。
但这并不妨碍她护犊子。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把眼刀,直戳朱元璋的脑门。
“朱重八!”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称呼,让威震天下的洪武大帝浑身一激灵。
朱元璋赶紧把手里的鞋底扔到一边,那只光着的大脚丫子尴尬地在地上抠了抠。
“妹妹子,你听咱解释。”
朱元璋搓着手,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憨笑,哪还有半点刚才要杀人的暴君模样:
“咱这不是看这小子平日里太娇气了吗?想让他忆苦思甜,尝尝咱当年过的苦日子,也好知道这江山来之不易啊。”
“咱是为他好!”
“为他好?”
马皇后冷笑一声,几步走到床边的小几前。
她伸手拿起那只缺了口的黑陶破碗,看着里面黄黑相间的糙米和谷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她伸出手指,捻起几粒谷壳,转过身,直接怼到了朱元璋的鼻子底下。
“你睁大你的牛眼看看!这是给人吃的吗?”
“老六身子骨本来就弱,太医说他脾胃虚寒,受不得刺激。你让他吃这个?这谷壳咽下去,不得把他肠子给刮烂了?”
“你是想教训儿子,还是想绝后?”
马皇后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诛心。
朱元璋被训得脖子一缩,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嘟囔道:
“哪有那么娇气咱当年吃观音土都活过来了”
“你也知道那是当年!”
马皇后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当年那是没饭吃!现在大明国库虽说不充裕,但缺这一口细粮吗?”
“老六是咱们最小的儿子,我怀他的时候正赶上你跟陈友谅打仗,担惊受怕没养好胎。他要是真吃出个好歹来,朱重八,我跟你没完!”
朱元璋彻底没词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谁都不怕,杀丞相、宰大将眼都不眨一下。唯独对这个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结发妻子,他是打心眼里敬重,也是打心眼里犯憷。
“行行行,妹子你消消气。”
朱元璋赔著笑脸,伸手想去拉马皇后的袖子:
“咱错了还不行吗?咱以后不逼他吃了,这就让人撤了,换御膳房的燕窝粥来。”
“撤了?”
马皇后眉毛一挑,瞥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正冲著朱元璋做鬼脸的朱煊。
看到儿子那副“略略略,你打不着我”的贱样,马皇后心里好笑,面上却绷得紧紧的。
“常言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是你自己说的吧?”
“既然这饭是你特意弄来的,又是‘忆苦思甜’的好东西,倒了岂不可惜?”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妹子,你的意思是”
马皇后退后一步,让出那碗饭的位置,双手抱胸,下巴微微一扬:
“既然老六无福消受,那你这个当爹的,就别浪费了。”
“吃了吧。”
整个寝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福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戳聋了。让皇帝吃糠?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啊!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指著那碗饭,又指著自己的鼻子:
“咱?吃这个?”
“怎么?陛下如今做了天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就忘本了?咽不下这粗茶淡饭了?”
马皇后语气幽幽,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这一顶“忘本”的大帽子扣下来,朱元璋哪里还敢反驳?
他这辈子最标榜的就是自己出身布衣,不忘本色。
“吃!谁说咱咽不下!”
朱元璋一咬牙,一跺脚,大步走到桌边,端起那只破碗。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躲在马皇后身后的朱煊。
只见那逆子正捂著嘴偷笑,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满脸写着“爹,请开始你的表演”。
朱元璋气得牙根痒痒。
好小子!
今儿个这笔账,咱记下了!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圆凳上,抓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带着谷壳的糙米饭,猛地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粗糙的谷壳在齿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滋味,又涩又硬,剌得嗓子生疼。
朱元璋一边嚼,一边死死盯着朱煊,仿佛嘴里嚼的不是饭,是这个逆子的肉。
朱煊见好就收,赶紧从马皇后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孝顺”地说道:
“父皇慢点吃,别噎著。王福,快!给父皇倒杯水顺顺!”
“不用!”
朱元璋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句,脖子上青筋直冒,硬生生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狼吞虎咽又带着几分赌气的模样,眼里的凌厉散去,化作一抹无奈的温柔。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后背,叹了口气:
“行了,别硬撑了。意思是那个意思就行了,还真把一碗都吃了?”
朱元璋却来了倔脾气。
他几大口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把碗往桌上一扣,抹了一把嘴角的米粒。
“咱说了吃就吃!咱朱重八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一股子从这碗糙米饭里升腾起来的怒火,混合著碳水化合物的能量,让他此刻的大脑异常清醒。
打不得?
骂不得?
有妹子护着,咱确实不能动粗。
但是!
咱是皇帝!治不了一个毛头小子?
朱元璋站起身,重新穿好那只布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他看着正给马皇后捏肩捶腿、极尽谄媚的朱煊,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背脊发凉的冷笑。
“行,老六,今儿个算你赢了。”
“既然你身子骨弱,那咱就不考校你的武艺了。”
朱元璋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不过,身为皇子,总不能不学无术。”
“过几日的大朝会,咱要考校农桑之事。满朝文武都在,你给咱好好准备准备。”
“若是到时候答不上来,或者胡言乱语丢了皇家颜面”
朱元璋眯起眼睛,目光如刀:
“到时候,就是祖宗家法,你娘也拦不住!那是国法!”
说完,朱元璋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殿内的朱煊,听着那句“考校农桑”,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
考农桑?
父皇,您这是往枪口上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