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偏厅。
这里的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散发著幽香,博古架上摆满了宋元的瓷器。
但此刻,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极其不协调的味道。
那是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混杂着烧鸡那霸道的油脂香。
罗贯中缩在太师椅的一角,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那摞发黄的书稿,眼神警惕得像是一只进了狼窝的老兔子。
他身上的长衫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飞边,脚下的布鞋还露著大拇指。
这就那个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大才子?
朱煊坐他对面,手里正拿着那本手抄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翻得哗啦作响。
“罗先生,吃啊。”
朱煊指了指桌上那只还在冒热气的烧鸡,又推过去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别客气,到了本王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咕噜——”
罗贯中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眼睛像是长在了那只鸡腿上,根本拔不下来。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把头扭向一边,梗著脖子说道:
“殿下无功不受禄。”
“草民虽穷,但这这嗟来之食,草民不吃!”
“草民只想问一句,殿下把草民强行‘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为了这书稿”
罗贯中抱紧了怀里的书,像是抱着自己的命根子:
“这书还没写完!谁也别想抢走!”
“抢?”
朱煊把书稿往桌上一扔,嗤笑一声:
“罗先生,你这格局小了。
“本王像是那种抢穷书生东西的人吗?本王是看你才华横溢,想给你一条通天的大道!”
朱煊站起身,走到罗贯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落魄文人:
“罗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
“写过《赵太祖龙虎风云会》,没人看;写过《隋唐两朝志传》,扑街了。”
“现在手里这本《三国》,写了十年了吧?找了十几家书坊,没人肯印,对不对?”
罗贯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被戳中痛处了。
在这个流行诗词歌赋和八股文的年代,写通俗小说那是“不务正业”,是下九流。
“殿下羞辱草民,是何居心!”
罗贯中羞愤欲死,抱起书稿就要走:
“既然殿下看不上,草民告辞!”
“站住!”
朱煊一脚踩在凳子上,挡住了罗贯中的去路。
“谁说我看不上了?”
朱煊拿起那本书稿,拍了拍封面:
“这本书,写得好!大气磅礴,权谋算计,简直是神作!”
“本王不仅看得上,还要帮你出书!”
“出出书?”
罗贯中愣住了,脚步硬生生停下,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没错!”
朱煊打了个响指:
“本王打算印十万册!铺满大明两京十三省!”
“本王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甚至是说书先生,都捧着你的书读!让你罗贯中的名字,比那李白杜甫还要响亮!”
罗贯中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名扬天下!
这是多少文人毕生的梦想啊!
他颤抖著嘴唇,眼眶都红了:
“殿殿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朱煊笑了笑,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嘛你也知道,现在印书成本高,风险大。”
“在印这本《三国》之前,本王需要你先帮本王干点活,练练手,顺便攒攒人气。”
“干活?”
罗贯中警惕地退后半步:
“干什么活?草民只会写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就是写字!”
朱煊把那个刚做好的报纸样刊拍在桌子上:
“本王要办一份《大明皇家日报》,缺个主编。”
“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每天写几篇文章,登在报纸上。”
罗贯中松了口气。
写文章?那不是手到擒来吗?
他凑过去看了看那报纸,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
“《母猪为何半夜惨叫?》、《老王头隔壁的寡妇为何频频洗澡?》”
罗贯中猛地抬起头,一脸受到了奇耻大辱的表情:
“殿下!这这是污言秽语!是有辱斯文!”
“草民乃是读书人!写的是帝王将相,是英雄豪杰!怎能写这种这种市井流言?”
“我不干!打死我也不干!”
罗贯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身傲骨在那破长衫下挺得笔直。
“哎,可惜了。”
朱煊叹了口气,也不生气,只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
“啪!”
拍在桌子上。
“五百两。”
罗贯中的眼皮跳了一下。
“啪!”
又是一张。
“一千两。”
罗贯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啪!”
第三张拍下。
“只要你干满一个月,这一千五百两全是你的稿费。”
“而且,《三国》立刻开印,署名就是你罗贯中!”
朱煊拿起那只烧鸡,撕下一条肥嫩的鸡腿,在罗贯中鼻子底下晃了晃:
“罗先生,骨气这东西,多少钱一斤?”
“能让你吃饱饭吗?能让你名垂青史吗?”
那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银票散发出的迷人墨香,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罗贯中最后的防线。
他看着那堆银票,又看看那本书稿,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鸡腿。
真的太香了。
“咕咚。”
罗贯中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大口。
满嘴流油。
真香!
“殿下”
罗贯中一边嚼著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角甚至流下了一滴屈辱(幸福)的泪水:
“草民草民干了!”
“这就对了嘛!”
朱煊哈哈大笑,拍了拍罗贯中的肩膀:
“老罗,别觉得委屈。”
“这叫曲线救国!等你火了,你写什么都是香的!”
说完,朱煊脸色一正,从怀里掏出一叠密密麻麻写满黑料的纸张,递给罗贯中。
“好了,既然入职了,那就开始干活吧。”
“这是第一期的素材。”
“关于当朝御史中丞涂节,还有那个户部侍郎赵勉的。”
罗贯中擦了擦嘴角的油,接过素材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涂大人在青楼养了三个外室?”
“这赵侍郎偷看儿媳妇洗澡?”
“殿下,这这也太劲爆了吧?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并不重要。”
朱煊凑近罗贯中,眼神闪烁著诡异的光芒:
“重要的是,百姓爱看。”
“老罗,你是写小说的行家,知道怎么铺垫悬念,怎么调动情绪。”
“我要你发挥你的文采,把这几件事给我写得跌宕起伏,要让看的人热血沸腾,看完之后恨不得去砸了涂节的家门!”
罗贯中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缺德,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他拿起毛笔,犹豫了一下:
“那这题目该怎么起?《论涂大人之私德有亏》?”
“太文绉绉了!没人看!”
朱煊一把夺过毛笔,在纸上刷刷点点,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学着点!标题要这么起!”
罗贯中探头一看,只见那白纸上写着——
“噗——!”
罗贯中一口老血差点喷在桌子上。
这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但他看着那个标题,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隐隐有一种想要点开(划掉)读下去的冲动。
“这”
罗贯中看着朱煊,眼神变了。
这位殿下,简直就是个魔鬼啊!
“别发愣了!”
朱煊把笔塞回罗贯中手里,指著那堆素材:
“今晚必须定稿!明天一早,本王要让这《大明皇家日报》,引爆整个京城!”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