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烛火摇曳。
厚重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宴会的喧嚣，只剩下烛芯偶尔爆裂发出的“啪啪”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还有朴不花身上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冷汗味。
“济济州岛？”
朴不花跪坐在蒲团上，手里的酒杯哆哆嗦嗦，酒洒了一手。他瞪大了眼睛，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殿下那可是耽罗国旧地啊！是我高丽养马的重地！您您这”
“哎，朴大人，别这么紧张嘛。”
朱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入喉，辛辣醇厚。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死死锁住了朴不花：
“本王说了，不是要你的地，是借。”
“借？”朴不花一愣。
“没错，租借。”
朱煊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随手推到朴不花面前：
“租期九十九年。在这九十九年里，济州岛归大明管理，大明要在上面养马、练兵、修港口。等期满了，自然会还给你们。”
“这”
朴不花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文书，脑门上的汗更密了。
九十九年？
那时候恐怕连他的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这也叫借？这分明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殿下，此事体大，下官下官做不了主啊！”
朴不花苦着脸想要推脱。
“做不了主？”
朱煊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朴不花的心口上：
“朴大人，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
“北边的纳哈出，那是喂不饱的狼。你们给他送粮，他还要咬你们一口。若是让他知道你们想投靠大明，你猜猜，他的铁骑会不会踏平开京？”
朴不花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朱煊继续补刀，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循循善诱的魔力：
“但若是你们有了大明的支持，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签了这个字，大明就是你们的靠山！”
朱煊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随手拿起一杆火铳。
那不是今天阅兵时展示的先进燧发枪，而是神机营刚淘汰下来的、老掉牙的火绳枪。
“哐当！”
朱煊把那杆老旧的火绳枪扔在朴不花面前：
“看见没？这就是大明的‘神火飞鸦’（忽悠版）。”
“虽然比不上红衣大炮，但打打北元的骑兵，那是绰绰有余。”
“只要你把济州岛借给我，本王立刻批给你们五千杆这种火铳！外加一万斤火药！”
朴不花眼睛瞬间直了。
他颤抖着手抚摸著那杆火枪，虽然这枪管有点锈迹，虽然还需要点火绳，但在缺铁少铜的高丽人眼里，这就是绝世神兵啊！
有了这五千杆枪，高丽王室的腰杆子就能硬起来了！
哪怕是对上纳哈出，也能崩掉他几颗牙！
“五五千杆？”
朴不花吞了口唾沫，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一边是一个荒凉的养马海岛，一边是能保命的先进军火。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不仅如此。”
朱煊看着朴不花那贪婪的眼神，决定再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济州岛成了大明的基地，那大明的水师就会常驻那里。
“你想想，有大明的无敌舰队在侧，谁还敢动你们高丽一根手指头？”
“这那是租地啊？这分明是本王在给你们当免费保镖！”
“签了吧，朴大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本王耐心有限，若是你不签，那本王就把这批军火送给纳哈出？”
“别！别别别！”
一听这话，朴不花吓得魂飞魄散。
要是让纳哈出拿到了火器，高丽明天就得亡国！
“我签！我这就签！”
朴不花再也不敢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汁。
在那张名为《大明租借济州岛草约》的不平等条约上，他颤抖着手，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使臣大印。
“啪！”
红色的印泥盖在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朱煊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拿起条约，吹干了上面的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
“朴大人，合作愉快。”
朱煊拍了拍朴不花的肩膀，那一脸的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笔公平的小买卖：
“回去告诉你们大王，赶紧把岛上的人撤一撤，本王的马队和水师，下个月就要进驻了。”
“至于那五千杆火枪”
朱煊指了指门口：
“去兵部领条子吧，那是本王特意让人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好东西’，记得擦擦油，还能用。”
朴不花抱着那杆破旧的火绳枪，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脸上还挂著一种“占了大便宜”的傻笑。
他哪里知道，他用高丽的一块战略要地，换回来的不过是大明准备当废铁处理的垃圾。
偏殿的门重新关上。
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出来吧，爹。”
朱煊给自己倒了杯茶，头也不回地说道。
“吱呀——”
内殿的一扇屏风被推开。
朱元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那一身龙袍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脸上却挂著一种极其复杂、甚至是有些牙疼的表情。
“老六啊”
朱元璋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刚刚签订的条约，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每看一条，他的眼皮就跳一下。
“租期九十九年？允许驻军？拥有司法权？”
“还要高丽负责提供驻军的粮草？”
朱元璋看完最后一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牙花子都在哆嗦：
“嘶——”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儿子：
“你小子这心是用什么做的？”
“比那西山的煤炭还要黑啊！”
“拿一堆咱们不要的破烂，换了人家这么大一个岛，还要人家感恩戴德？”
“这要是传出去，咱大明天朝上国的脸面”
朱元璋说著说著，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孤悬海外、却正好卡在咽喉要道上的济州岛，那双虎目中猛地爆发出两道精光。
有了这个岛，大明的水师就能以此为跳板，直接威胁辽东的侧翼！
纳哈出的后路，断了！
而且那里水草丰美，能养出无数战马！
这哪里是黑心？
这分明是为大明开疆拓土的绝世妙计！
“啪！”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痛心疾首”瞬间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不过”
“咱喜欢！”
“哈哈哈哈！真特娘的解气！”
朱元璋一把搂住朱煊的脖子，用力晃了晃：
“老六！干得漂亮！”
“对付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就得这么干！”
“什么天朝上国？什么以德服人？那是给老百姓看的！”
“只要能给大明捞到实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咱也给你补上！”
朱煊被老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翻着白眼挣扎出来：
“爹，轻点！谋杀亲子啊！”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
朱煊揉着脖子，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东海，指向更遥远的南方：
“济州岛只是个跳板。”
“既然咱们的生意已经做到了海外，那这海上的规矩，就得由咱们大明来定。”
“那些海盗、倭寇，还有那些满载着金银的番邦商船”
朱煊回过头，看着朱元璋，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大航海时代”的野心：
“爹，您不觉得，咱们大明的国库，还需要更多的银子来填满吗？”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双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正张开大嘴，准备吞噬整个世界。
“奸商！”
朱元璋笑骂了一句，眼底却是满满的骄傲：
“行！既然你要做大买卖，那咱就给你找个掌柜的。”
“那个沈万三是不是该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