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秋意正浓。
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青石小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朱元璋背着手,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份刚刚跟高丽签下的《租借条约》,脚步轻快得像个刚讨了媳妇的小伙子。
虽然嘴上骂着老六心黑,但这心里头,却是美得冒泡。
“啧啧啧”
朱元璋一边走,一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对着夕阳反复端详,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九十九年啊”
“这哪里是租?这分明就是抢!”
“拿一堆准备回炉的破铜烂铁,换了人家一个战略要地,还能驻军,还能收税。”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正陪着马皇后赏花的朱煊,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娘胎里蹦出来的怪物。
“老六啊。”
“儿臣在。”
朱煊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金丝菊,顺手插在马皇后的鬓角,笑嘻嘻地应道。
“咱有时候真纳闷。”
朱元璋围着朱煊转了两圈,那一双阅人无数的虎目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你说,咱老朱家祖上十八代,那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
“咱虽然当了皇帝,但这辈子讲究的就是一个直来直去,这就是哪怕杀人,那也是明火执仗地砍头。”
“怎么到了你这儿”
朱元璋指了指朱煊,又指了指那份条约,最后指了指西山方向那冒着黑烟的玻璃厂:
“这心眼子怎么就这么多呢?”
“而且全是黑心眼!”
老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儿。”
“卖精盐,把那帮盐商坑得倾家荡产,底裤都赔光了。”
“卖玻璃,几把沙子换了人家几万两黄金,还让那帮色目人感恩戴德,觉得占了大便宜。”
“抄家,比锦衣卫还狠,连人家床板都给搬走了。”
“现在更过分,连高丽这种小国你都不放过,硬生生把人家忽悠瘸了,跪在地上喊你爸爸。
朱元璋越说越觉得离谱,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这特娘的是皇子吗?”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啊!”
“咱就想不通了,咱和你娘都是厚道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这么个”
老朱憋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么个什么?”
朱煊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么个英明神武、智计百出的好儿子?”
“呸!不要脸!”
朱元璋啐了一口,但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藏不住。
虽然嘴上嫌弃,但这实打实的银子和地盘,那是真香啊。
“噗嗤——”
一直没说话的马皇后,看着这爷俩斗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扶了扶鬓角的那朵菊花,眼神温柔地看着朱元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只有老夫老妻才懂的调侃:
“重八啊,你还好意思说老六?”
“你自己照照镜子,这孩子不像你像谁?”
“咱?”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
“妹子,你这话可得凭良心说!咱可是厚道人!”
“厚道?”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
“当年在濠州,郭大帅手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就你把兵权骗到手了?”
“那时候你兜里比脸还干净,就凭著几张画的大饼,还有那几个馊了的烧饼,就把徐达、汤和这帮兄弟忽悠得为你卖命。”
“后来打陈友谅,你那一手离间计,使得那是炉火纯青。”
马皇后走过去,替朱元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笑着补了最后一刀:
“要我说啊,老六这点‘奸商’属性,那全是随了你这当爹的根儿!”
“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咳咳咳!”
朱元璋被揭了老底,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那那叫兵不厌诈!那是为了天下苍生!”
“行行行,为了苍生。
朱煊赶紧顺坡下驴,给老爹递了个台阶:
“爹,您是英雄奸,我是商人奸,咱们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大明嘛。”
“哼,算你会说话。”
朱元璋背过手,看着天边的晚霞,心情大好。
不管怎么说,大明现在是有钱了,腰杆子硬了,这比什么都强。
“不过,爹,娘。”
朱煊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他走到二人面前,看着那巍峨的宫墙,缓缓说道:
“虽然咱们现在赚了不少,但以后这摊子只会越来越大。”
“玻璃、水泥、精盐、军火”
“还有即将开启的海外贸易,那可是一座座移动的金山。”
“儿臣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毕竟分身乏术,又要搞研发,又要管生产,还要跟那帮使臣扯皮。”
朱煊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我很累、我很柔弱”的表情:
“这账目越来越乱,这生意越来越杂。”
“咱们需要一个真正的掌柜的。”
“一个能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的顶级掌柜。”
“掌柜?”
朱元璋眉头一皱:
“户部那帮人不行吗?赵勉最近不是干得挺欢实吗?”
“赵勉?”
朱煊摇了摇头:
“他就是个账房先生,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我要的,是能把大明的货卖到全世界,能把全世界的银子都搬回大明的人。”
“这种人,朝廷里没有,翰林院里也没有。”
朱煊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终于图穷匕见:
“爹,您还记得一个人吗?”
“那个曾经资助过您修筑南京城墙,后来因为‘犒军’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您发配到云南去的”
“沈万三。”
这三个字一出,御花园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朱元璋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杀意。
对于这个富可敌国的江南首富,老朱有着天然的阶级仇恨。
一个商人,竟然比皇帝还有钱?
还要替皇帝修城墙?还要犒赏三军?
这是想干什么?这是想收买军心!这是在打皇家的脸!
所以当年,若不是马皇后求情,沈万三早就人头落地了,而不是仅仅流放云南。
“老六。”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你提那个奸商干什么?”
“那种浑身铜臭味、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没杀他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你还想用他?”
“爹,此一时彼一时。”
朱煊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
“当年他是为了博名声,不知死活地触碰了您的底线。”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被抄了家,流放了这么多年,那点傲气早就被磨没了。”
“现在他就是一条落水狗。”
“但这条狗,鼻子特别灵,能闻到几千里外的铜臭味。”
朱煊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儿臣要把他这条狗放出来,给他脖子上套上链子。”
“让他去咬人!去给咱们大明咬回金山银山!”
“爹,您想想,用一个废人,换回每年几千万两的白银,这笔买卖”
“划算吗?”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着朱煊,又看了看马皇后。
马皇后轻轻点了点头:
“重八,老六说得有理。那沈万三虽然狂悖,但做生意的本事确实是天下第一。”
“如今大明要开海,要跟番邦做生意,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
良久。
朱元璋眼中的杀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权衡。
“行。”
朱元璋吐出一个字,语气森寒:
“既然你觉得他有用,那就把他弄回来。”
“不过丑话在先。”
“这链子,你得给咱牵紧了!”
“要是他敢再有一点不臣之心,或者是敢贪墨咱大明的一两银子”
朱元璋伸出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咱就把他剁碎了,扔进海里喂鱼!”
“儿臣遵旨!”
朱煊大喜。
有了沈万三这个人形聚宝盆,他的商业帝国,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云南,大理。
一处破败不堪的茅草屋里。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手里捧著半个又黑又硬的窝窝头。
他那双曾经精明无比、算尽天下财富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绝望。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差点把肺都咳出来。
“这就是命啊”
老头看着漏风的屋顶,苦笑一声,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想我沈万三,当年富甲天下,连皇上修城墙都要找我拿钱。”
“如今却要饿死在这蛮荒之地,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
“砰!”
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被人一脚踹开。
刺眼的阳光涌入昏暗的屋子。
沈万三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逆光中,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缩在角落里像个乞丐一样的沈万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万三?”
“还能动吗?”
“能动就起来。”
年轻公子扔过来一块金灿灿的令牌,正好落在沈万三的怀里:
“别等死了。”
“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