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秋风萧瑟。
朱煊那只还捂在朱棣嘴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动着那生锈了似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大哥，朱标。
“大大哥？”
朱煊的声音都在颤抖，感觉自己是不是也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您您刚才说啥？”
朱标并没有看他。
这位大明储君，此刻正端著酒杯，眼神迷离地看着杯中那轮倒映着的残月。
他的脸上泛著酒后的红晕，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疲惫和向往。
“孤说，老四虽然浑了点，但这话，说得有理。”
朱标轻轻晃动着酒杯，月影在酒液里晃荡，碎成一片金光。
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天地倾诉：
“孤从五岁起，就被父皇当成储君来教养。”
“每日寅时起，子时眠。读的是圣贤书，批的是军国事。”
“孤这二十多年，活得不像个人，像个像个符号，一个名为‘太子’的符号。”
“孤不敢错，不能错，甚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朱标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他眼眶微红。
“以前，孤觉得这是孤的命，是孤必须背负的责任。”
“可自从六弟你给孤治好了这身子骨，孤才发现”
朱标放下酒杯，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那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厚茧，又看了看手臂上那因为健身而隆起的结实肌肉：
“这天下，不止有奏折和朝堂。
“还有你说的那个地球仪。”
朱标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忧国忧民之色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著一种名为“自由”的光芒：
“孤想去看看那片叫‘欧罗巴’的大陆，想去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
“孤想去你说的那个‘美洲’，看看那里的土豆和玉米是怎么长出来的。”
“孤想坐着你画的那种‘钢铁巨舰’，去那大海的尽头，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龙王爷。”
朱标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孤不想再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里，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那太累了。”
“太无趣了。”
朱煊和朱棣都听傻了。
这这还是那个以“仁孝”著称、堪称封建太子典范的大哥吗？
这分明就是个看破红尘、准备撂挑子不干的“文艺青年”啊！
“大哥您这是喝多了吧？”
朱煊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探著问道。
“孤没喝多。”
朱标转过身，目光清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他走到朱煊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六弟的肩膀，那力道，竟让朱煊都觉得有些生疼。
“六弟，你是天纵奇才。”
朱标的语气郑重，没有一丝醉意：
“你脑子里的东西，比那孔孟之道加起来还有用。”
“精盐、水泥、燧发枪、世界地图”
“这些东西，孤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父皇虽然雄才大略，但他的眼光，终究还是局限在这片土地上。”
“只有你”
朱标死死盯着朱煊的双眼，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只有你，能带领大明，走向一个孤想都想象不到的高度。”
“这江山，交给你，孤放心。”
说完，朱标又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朱棣：
“老四勇猛，让他守国门，那是天作之合。”
“至于孤”
朱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卸下重担的轻松：
“孤就当个逍遥王爷，替你去看看这大好河山，替你尝尝那四海美食。”
“等孤老了，再给你写一本《朱标游记》，岂不美哉？”
“”
朱煊彻底石化了。
他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了。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兄友弟恭呢？怎么变成了大型“甩锅”现场？
这皇位是烫手山芋吗？怎么一个个都往外推？
“不！不行！绝对不行！”
朱煊猛地跳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惊恐和抗拒：
“你们这是要害我！是赤裸裸的谋杀！”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个饭都有人下毒，上个厕所都得防著刺客！”
“后宫三千佳丽？那是三千个祖宗！今天这个要首饰，明天那个闹脾气，烦都烦死了！”
朱煊指著自己的鼻子，义正言辞地宣布自己的理想：
“我只想当个有钱的闲散王爷！”
“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没事儿就去西山搞搞发明，或者带着舰队出海旅旅游。”
“闲下来就”
朱煊清了清嗓子，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
“娶他十个八个老婆，生一堆娃，让他们去祸害啊呸，去建设全世界！”
“这神仙日子，给个皇帝我都不换！”
“谁爱当皇帝谁当去！反正我不当！”
“你们别想把这口黑锅甩给我！”
朱煊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那副“打死我也不从”的架势，活像个被逼良为娼的烈女。
朱标和朱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好笑。
就在这兄友弟恭（互相推锅）的诡异气氛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
凉亭外，几十丈开外的一处假山背后。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阴影里。
那是一个小太监。
但他不是东宫的人，也不是吴王府的人。
他的腰牌上，赫然刻着两个字——
【相府】。
那小太监将刚才听到的一切牢牢记在心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太子欲让位，燕王甘为臣。
这可是足以掀翻整个大明的天大秘闻！
他压低身子，像一只夜行的狸猫，迅速消失在了御花园的夜色中。
凉亭里。
朱棣还在跟朱煊勾肩搭背，劝说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朱标则在一旁笑而不语，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个结局。
突然。
“哼！”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充满了不屑与怨毒的冷哼，顺着夜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朱煊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一把推开朱棣，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射向假山的方向。
“谁？！”
夜风吹过，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刚才那一声冷哼，只是他的错觉。
但朱煊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刚才那声音
虽然很轻，但他听出来了。
那是胡惟庸的走狗，那个被他用报纸羞辱过的御史中丞，涂节的声音！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