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雾气沉沉,仿佛连老天爷都屏住了呼吸。
今日的早朝,静得有些诡异。
往日里,这个时候百官们三五成群,要么在交流哪家的早点好吃,要么在低声议论朝政。可今天,偌大的广场上,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竟听不到半点人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低垂得几乎要压垮房顶的乌云。
胡惟庸走在百官的最前列,脚下的步子依旧稳健,但心头却没来由地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绯红官袍,目光扫过四周。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今日当值的禁军,怎么比平日里多了三倍?
而且,那些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的大汉将军,一个个手按刀柄,面沉如水,眼神不像是在看守宫门,倒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相爷”
御史中丞涂节凑了过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像是在哭:
“您看那边的城楼上那是神机营的火枪手吗?枪口枪口好像是对着咱们这边的?”
胡惟庸猛地抬头。
果然,在那巍峨的午门城楼上,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若隐若现,在晨雾中泛著森寒的冷光。
“慌什么!”
胡惟庸低喝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手心却已经全是冷汗:
“陛下这是要立威!为了那修路的事儿,想吓唬吓唬咱们罢了!”
“只要咱们咬死了没钱没粮,他还能把满朝文武都杀了不成?”
话虽这么说,但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怎么也止不住地颤抖。
“宣——百官进殿!”
王福尖细的嗓音,如同划破长空的夜枭啼鸣,带着一股子让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像是一张吞噬巨兽的大嘴。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帽,昂首挺胸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奉天殿内,金砖漫地,却映照不出半点暖意。
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之上,并未像往常那样批阅奏折,而是双手撑膝,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着大殿的入口。
他就像是一头已经饿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猎物进圈的猛虎。
那眼神里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刺得人皮肤生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山呼海啸。
然而,预想中的“众卿平身”并没有响起。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不说话,没人敢动。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只觉得膝盖下的金砖越来越冷,那股寒意顺着腿骨直往上窜,一直冻到了天灵盖。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胡惟庸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被那道目光压断的时候。
“胡惟庸。”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抬起头来,看看这是个啥。”
“啪——!”
一叠厚厚的、沾染著干涸血迹的信纸,被朱元璋狠狠地甩了下来。
那信纸在空中散开,像是一场带血的雪花,飘飘扬扬地落在了胡惟庸的面前。
胡惟庸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散落的信纸上。
只一眼。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那熟悉的字迹
那上面刺眼的“取而代之”、“划江而治”
那不是他写给倭寇的密信吗?!
怎么会在这儿?!
林贤那个废物!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陛下!冤枉啊!”
胡惟庸反应极快,还没等看清全部内容,就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这是污蔑!这是有人在陷害老臣!”
“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么可能写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这是模仿!是伪造啊!”
“伪造?”
朱元璋冷笑一声,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胡惟庸的心口上。
“你当咱是瞎子?还是当咱是傻子?”
“这上面的私印,是你胡惟庸的吧?这字迹,化成灰咱都认识!”
朱元璋走到胡惟庸面前,一脚踩在他那只还在颤抖的手上,用力碾了碾:“而且,这信不是别人送来的。”
“是毛骧昨晚连夜从明州带回来的!连带着一起回来的,还有那几个想来给你‘助拳’的倭寇脑袋!”
“你不是要跟倭寇划江而治吗?你不是嫌咱老迈昏聩吗?”
“来!你抬起头来!看着咱的眼睛!”
朱元璋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告诉咱!你想怎么个治法?!”
胡惟庸浑身瘫软,像是一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他苦心经营的党羽,在这一刻,就像是阳光下的积雪,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陛下饶命饶命啊”
胡惟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体面,他痛哭流涕,想要去抱朱元璋的大腿:
“老臣是一时糊涂!是鬼迷心窍!求陛下看在老臣跟随您多年的份上”
“滚开!”
朱元璋一脚将他踹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跟随多年?”
朱元璋指著大殿的穹顶,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咱给了你丞相的位子!给了你荣华富贵!咱把这大明的半个家都交给你当!”
“你就是这么报答咱的?”
“勾结倭寇!出卖国土!你特么连畜生都不如!”
“来人!”
朱元璋大手一挥,杀气冲天:
“给咱拿下!”
“哐当!哐当!”
大殿两侧的帷幕猛地被扯下。
早已埋伏多时的数百名刀斧手,身穿重甲,手持利刃,如同下山的猛虎般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冲进人群,像抓小鸡一样,将胡惟庸及其党羽按翻在地。
“涂节!陈宁!还有这几个!”
朱煊拿着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站在一旁冷冷地点名。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大臣被拖出来,扒去官服,摘掉乌纱,像死狗一样扔在大殿中央。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大殿中央已经跪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片人,足有上百之多。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只是跟胡相吃过几次饭,并未参与谋反啊!”
“殿下!吴王殿下救命啊!下官给您送过礼的啊!”
面对这凄惨的景象,朱元璋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有的,只是令人心悸的冷酷。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长长的名册。
那名册展开,足足有几米长,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不仅有胡惟庸的党羽,还有他们的门生、故吏、亲族,甚至连平时稍微走得近一点的官员,都在其列。
足足一万五千人!
这是一张死亡名单!
“冤枉?”
朱元璋看着那些哭嚎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既然你们吃了胡惟庸的饭,那就要做好给他陪葬的准备!”
“咱大明,不需要吃里扒外的蛀虫!”
朱元璋猛地扬起手中的名册,狠狠摔在地上。
“传咱的旨意!”
他的声音沙哑而疯狂,像是一头要吞噬天地的巨兽:
“凡名单之上者,无论官职大小,无论牵连深浅!”
“抄家!灭族!”
“杀!都给咱杀!”
“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咱要用你们的血,把这奉天殿的地砖,给咱洗一遍!”
“锵——!”
数百名刀斧手齐刷刷拔刀出鞘。
寒光如林,杀气盈野。
整个奉天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