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三千人，都在这儿了。
校场上，狂风卷著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
王翦站在点将台上，手扶著剑柄，老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尴尬。他指了指台下那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头，咳嗽了一声：“那个周青啊，你也知道，现在战事吃紧。精锐都在城墙上顶着，能抽调出来的，也就这些了。”
周青没说话。
他眯着眼，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台下这“三千大军”。
好家伙。
真是开了眼了。
站在最前排的，是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兵油子，盔甲歪歪扭扭，手里的长矛当拐棍拄著，还在那抠牙缝里的肉丝。中间夹杂着不少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至于最后面那群
一个个流里流气，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眼神乱飘，一看就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刺头，或者是各个营里没人要的“滚刀肉”。
这就是王翦给他的兵。
老弱病残，外加兵痞流氓。
“咳咳，那个”王翦见周青半天不吭声，以为这小子要撂挑子，赶紧找补，“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再从亲卫营里给你拨二百人？这帮人虽然那个啥了点，但好歹是个人数，凑合用用”
“不用。”
周青突然开口，打断了王翦的话。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眼神看得王翦心里直发毛，“将军，这三千人，我要了。不过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说。”
“既然交给我，那这三千人的命，就是我的。怎么练，怎么用，甚至怎么杀，我说了算。将军和其他同僚，不得插手。”
“那是自然！”王翦松了口气，只要你肯接这烂摊子，别说怎么练，就是全练废了也没事，“三天！蛮子的大部队还有三天就能重新集结完毕。这三天，随你折腾！”
王翦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他虽然欣赏周青的勇猛，但他压根不信周青能在三天内把这群乌合之众练成什么样。给周青这三千人，纯粹是为了安抚这个刚立了大功的刺头，顺便让他带着这帮炮灰去消耗一下蛮子的箭矢。
校场上。
三千双眼睛，懒洋洋地盯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千总”。
没人把他当回事。
一个死囚翻身的小子，靠运气烧了蛮子大营，就想来管教他们这帮大爷？做梦呢。
“喂，新来的！”
人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兵痞抱着膀子，阴阳怪气地喊道，“别在上面摆谱了，爷们儿还没吃饭呢！赶紧让人把伙食发了，爷吃饱了没准还能听你放个屁！”
“轰——”
全场哄堂大笑。
口哨声、起哄声响成一片。
张大彪站在周青身后，气得脸上的肉直抖，手按在刀柄上就要冲下去：“反了！这帮兔崽子反了！周爷，让我带人下去砍了那光头！”
“急什么。”
周青按住张大彪的手，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点将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光头。
“你饿了？”
“废话！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光头昂着脖子，一脸挑衅。
“好。”
周青点了点头，突然回头看向李二牛，“二牛，那光头说他饿了。去，喂喂他。”
“好嘞！”
李二牛早就憋坏了。这憨货不懂什么弯弯绕，就知道谁敢对大哥不敬，那就是欠收拾。
他拎着那把还沾著暗红色血迹的大铁锤，像是一辆人形坦克，“咚咚咚”地冲下了点将台。
光头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团巨大的黑影已经遮住了阳光。
“你你想干啥？军营动武是死罪”
“啪！”
李二牛根本不废话，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抽在光头脸上。
这一巴掌，可是连蛮子都扛不住的力道。
光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在空中转了三圈，满嘴的牙混著血水喷了一地，然后“吧唧”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风吹旗帜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群兵痞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不屑瞬间变成了惊恐。
真打啊？
而且一巴掌就给打废了？
周青站在台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清冷，顺着风传遍全场：
“还有谁饿了吗？”
没人敢吱声。
刚才那一巴掌，不仅打碎了光头的牙，也打碎了这群兵痞的嚣张气焰。
“很好。”
周青满意地点点头，“既然都不饿，那就开始干活。”
“张大彪！”
“在！”
“传我军令，全军卸甲！除了裤衩，什么都不许穿！”
“啊？”张大彪傻眼了，“周爷，这大风天的”
“执行！”
“是！”
片刻后，校场上出现了壮观而辣眼睛的一幕。三千个大老爷们，光着膀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周青跳下点将台，手里拎着一根从马夫那里找来的马鞭。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著这群弱鸡。
“我知道，你们觉得自己是烂泥，是炮灰，是被大禹抛弃的垃圾。”
“王老将军把你们丢给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不少老兵低下了头，那些年轻的更是面红耳赤。
“但在我这儿，垃圾也有垃圾的用法。”
“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的名字，忘掉你们的身份。在我的队伍里，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听话的狼，一种是死掉的狗。”
“二牛！赵一刀！”
“到！”
“把那些原木都给我搬过来！”
几十根巨大的原木被扔在地上，每根都需要三四个人合抱。
“五人一组，扛起原木！绕校场跑二十圈！最后十组，没饭吃！”
“跑不动的，倒下的，装死的——”
周青手中的马鞭猛地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直接扔出军营，任由生灭！”
“开始！！”
三天。
对于雁门关的守军来说，这三天是提心吊胆的三天。蛮子的斥候不断在城外游荡，大军压境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但对于校场上的这三千人来说，这三天是地狱。
不，比地狱还惨。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练兵法。
不练阵型，不练长矛刺杀，就练体能！往死里练！
扛圆木跑、泥潭里爬、互相摔跤、深夜紧急集合那个叫周青的千总简直就是个变态，花样层出不穷。
而且他真的狠。
第一天，有几十个刺头想炸刺，结果被李二牛和那帮死囚出身的教官揍得亲妈都不认识，直接扔出了大营。
第二天，有人累晕过去，周青让人泼醒了继续跑。
到了第三天。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校场上时，整个大营的气氛变了。
“将军，该去校场看看了。”
亲兵小心翼翼地提醒正在看地图的王翦。
王翦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叹了口气：“哎，去看看吧。要是实在不成样，就把他们安排去运粮草，总不能真让他们上阵送死。”
他没抱任何希望。
三天时间，能让这群乌合之众学会排队就不错了。
王翦带着几个副将，骑着马慢悠悠地来到校场。
还没进门，他就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校场里应该是人声鼎沸，吵架的、骂娘的、偷懒打浑的声音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可今天，这里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怎么回事？人都跑光了？”
旁边的副将皱眉，“我就说那个周青不行，把人都练跑了吧？”
王翦心里一沉，正要发火，马蹄已经踏进了校门。
下一秒。
他和身后的所有将领，全都愣住了。
彻底懵了。
校场上，三千人，一个不少。
他们依旧穿着破烂的衣服，依旧拿着生锈的武器，甚至很多人身上还带着泥浆和血痂。
但是，他们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
横看成岭侧成峰。
方阵整齐得像是一刀切出来的豆腐块。
三千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声似乎都压在一个频率上。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他们脸上，竟然没一个人眨眼。
这这是那帮流氓和老弱病残？
王翦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将将军，这”副将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著前面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点将台上的周青看到了王翦。
他没有下来行礼，而是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锋指天。
“杀！”
周青只喊了一个字。
“杀！！”
台下三千人同时暴喝。
这一声吼，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短促、有力、整齐划一。
三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震得校场边的战鼓都在嗡嗡作响。
王翦胯下的战马受惊，嘶鸣著往后退了几步。
“向左转！”
“咔！”
三千人同时转身，脚掌落地，只有一个声音。
“刺！”
“呼！”
三千柄长矛同时刺出。动作简单粗暴，就是直刺。
但正是这种简单，透著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气。因为他们刺出的方向、角度、力度，竟然惊人的一致！
仿佛这三千人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拥有三千条手臂的杀戮巨兽。
王翦的瞳孔剧烈收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是带了一辈子兵的老将，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这种整齐度，这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就算是京城的御林军也未必做得到！
这才三天啊！
这小子到底是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青！”
王翦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点将台，眼神复杂地盯着面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年轻人，“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青收刀入鞘，淡淡地笑了笑。
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
打破他们的自尊，再重塑他们的灵魂。用特种部队的“地狱周”筛选掉弱者，把狼性注入强者的骨髓。
剩下的这些人，或许武艺还不够高强，但他们的服从性和忍耐力，已经在这个时代无敌了。
“将军。”
周青指了指台下那群眼神狂热的士兵，“他们不是新兵，他们是狼。”
“饿了很久的狼。”
“只要给块肉，他们就能把天都咬下来。”
王翦深吸一口气，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绿油油的、充满了攻击性的眼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放出来了一群怪物。
“好好样的！”
王翦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他拍了拍周青的肩膀，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蛮子的大军前锋已经到了五里外。”
“今晚，这群狼，能不能吃饱？”
周青转身，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隐约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杀意瞬间爆发：
“将军放心。”
“今晚这顿饭。”
“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