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卷起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小刀子在割肉。
校场上的三千“饿狼”依旧站得笔直,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肃杀之气,并没有因为王翦的夸奖而松懈半分。相反,他们也在等,等那个能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
王翦背着手,围着周青转了两圈,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像是要把周青这副身子骨给看穿。
“行,真行。”
王翦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扔给身后的随军主簿,“去,拟一道文书。死囚营周青,及其麾下三千人,因练兵有功,特赦死罪,恢复良民身份,编入雁门关守备军序列。”
说完,老将军看着周青,脸上露出一丝“你小子赚大了”的笑容。
“怎么样?这可是老夫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有了这道文书,只要这次蛮子退兵,你就能拿着它回老家,娶个媳妇,买二亩地,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主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官,闻言立马铺开笔墨,准备在那个行军马扎上写字。
周围的几个副将也都点了点头。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天大的恩赐。死囚翻身做良民,这在大禹律法里可是极难的,多少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了一辈子,也就求个清白身。
“慢著。”
周青突然伸手,按住了主簿刚刚提起一半的毛笔。
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团刺眼的黑渍。
主簿一愣,抬头看向这个满身痞气的年轻人,眉头皱了起来:“周千总,你这是何意?大将军开恩,你还不赶紧谢恩?”
王翦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怎么?嫌少?”
周青没有看那个主簿,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投向了远处那面残破不堪的大禹战旗。
“将军,这道文书,我不能要。”
“为何?”
“因为它是废纸。”
周青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主簿气得胡子乱抖,“放肆!大将军的亲笔手令,怎么会是废纸?你这狂徒”
“不是废纸是什么?”
周青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拿着这张纸,我就能活命吗?”
他指了指城外,那里隐约可见蛮族大军扬起的尘土。衫捌墈书徃 芜错内容
“蛮子还在外面。若是雁门关破了,我是良民还是死囚,有区别吗?蛮子的弯刀砍下来,会因为我是良民就轻点砍?”
“再者。”
周青往前逼近了一步,盯着王翦的眼睛,“就算这次守住了。我拿着这张纸回乡,但我得罪了宰相,得罪了朝中权贵。没了军籍护身,随便哪个县太爷找个由头,就能把我重新扔回死牢。”
“到时候,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王翦沉默了。
他是个纯粹的武人,但也知道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周青说得没错,这小子身上背的案子太大,光是一张特赦令,出了这雁门关,确实保不住他的命。
“那你想要什么?”王翦沉声问道。
周青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我要当官。”
这四个字一出,校场上一片哗然。
旁边的张大彪吓得差点把舌头咬掉,拼命给周青使眼色:我的爷啊,见好就收吧!能免死就不错了,还想当官?这可是要经过兵部和吏部考核的!
那个副将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当官?你一个死囚,大字不识几个,还想当官?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想一步登天!”
周青看都没看那个副将一眼。
他只是死死盯着王翦,眼中燃烧著名为野心的火焰。
“我不要那种混日子的官。”
“我要实权。我要这三千人的绝对指挥权,我要能调动粮草、军械的权力。”
“我要”
周青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千总的实职,外加‘折冲校尉’的勋衔。”
这下,连王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千总是实权,管三千人,这没问题,刚才他口头上也封了。但折冲校尉,那是正六品的武勋!在大禹,非有大功者不得授!
一个死囚,寸功未立(虽然烧了粮草,但还没经过兵部核实),张嘴就要六品武勋?
“年轻人,胃口太大,容易撑死。
王翦的脸色冷了下来,“你知道折冲校尉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有资格独立开府建牙,意味着你可以不经过兵部,直接向本帅汇报。你凭什么?”
“就凭这三千头狼。”
周青猛地转身,抬手指向台下那三千名沉默的士兵。
“将军,你真的以为,靠这三千根烧火棍,就能挡住蛮子的铁骑?”
“什么意思?”王翦皱眉。
周青大步走到演武场边上的兵器架前,随手抄起一杆长矛——那是发给这三千新兵的制式装备。
“这种东西。”
周青把长矛往膝盖上一磕。
“咔嚓!”
原本应该坚韧无比的白蜡杆,竟然直接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木质疏松,甚至还有虫眼。
他又捡起一把腰刀,对着面前的木桩子狠狠一劈。
“当!”
刀刃卷了,崩出一个大口子。
“这就是兵部发下来的军械。”
周青把那把废铁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拿着这种破烂,让他们去跟武装到牙齿的黑狼卫拼命?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那是屠杀!”
“我想当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是为了有权力去砸开军械库的大门,是为了有资格让那些贪墨军饷的军需官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我要给这三千兄弟,换上能杀人的刀,穿上能保命的甲!”
“这个理由,够不够?!”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台下的三千士兵,原本只是麻木地站着。听到这番话,那一双双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那是感动的光,也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光。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大头兵,从来都是被上官当成数字,当成消耗品。什么时候有过一个长官,为了给他们换装备,敢指著大将军的鼻子要官?
张大彪的眼眶红了,他紧紧握著刀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跟定这人了!
王翦看着地上断裂的长矛和卷刃的腰刀,老脸涨得通红。
这是他的失职。
也是大禹军备废弛的缩影。
他知道周青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太难听,太刺耳。
“好一张利嘴。”
王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但这还不够。军中无戏言,你想当折冲校尉,得拿军功来换。烧粮草的功劳,顶多免你的死罪。”
“我还没说完。”
周青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这三个晚上没睡觉,借着火光画出来的。
他走上前,把图纸拍在王翦面前的案几上。
“这是什么?”王翦低头一看,愣住了。
图纸上画著一把刀。
很奇怪的刀。
刀身极长,足有五尺,刀柄也有三尺。刀刃笔直,两面开刃,尖端却有一个微微的弧度。看起来既像剑,又像刀,更像是一把加长版的斩马刀。
“这叫陌刀。”
周青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蛮子的黑狼卫之所以无敌,是因为他们人马合一,冲起来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山。普通的枪阵挡不住,轻骑兵砍不动。”
“要想破骑兵,唯有此刀。”
“以腰腹发力,挥刀如墙。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给我三千把陌刀,我让这三千兄弟,把蛮子的十万铁骑,剁成肉泥!”
王翦的手有些颤抖。
他拿起那张图纸,仔细端详。越看,眼中的精光越盛。
他是行家。
光是看这刀的配重和设计,脑海里就能浮现出战阵之上,这把刀挥舞起来的恐怖威力。这就是专门为了克制重骑兵而生的屠杀兵器!
“这刀造价不菲吧?”王翦的声音有些干涩。
“要用百炼钢。”周青直言不讳,“一把刀,顶得上十把普通腰刀的造价。而且工艺复杂,普通铁匠打不出来。”
“所以,我才要权。”
“我要调动雁门关所有的铁匠,我要征用所有的精铁。”
“没有这个折冲校尉的名头,那些工匠和军需官,谁会听我一个死囚的?”
王翦沉默了很久。
他在权衡。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周青是纸上谈兵,那这批珍贵的精铁就全废了,雁门关的防御会更加捉襟见肘。但如果这把刀真有他说得那么神
“你要几天?”王翦突然问道。
“三天。”
“三天?!”旁边的主簿惊叫起来,“三天怎么可能打造出三千把这种重兵器?就算是神仙也做不到啊!”
“打造不出三千把,我可以先造三百把。”
周青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会带着这三百把陌刀出城。”
“若是砍不翻蛮子的一千前锋营,我把脑袋切下来给您当夜壶。”
狂。
没边的狂。
但这种狂妄,却让王翦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好!”
王翦猛地一拍桌子,这次用力之大,直接把那方砚台都震翻了。
“老子就陪你疯一把!”
“来人!取印来!”
王翦一把抓过主簿手里还没写完的文书,直接撕了个粉碎。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兹任命周青为雁门关先锋营统领,授折冲校尉衔,领正六品俸禄!即刻生效!”
“啪!”
鲜红的大印盖了上去。
王翦把那张还带着墨香的委任状递给周青,眼神锐利如鹰:
“你要的官,我给了。”
“你要的权,我也给了。”
“哪怕你要把这雁门关所有的铁锅都砸了炼钢,老子也认了。”
“但是周青,你给老子记住了。”
王翦死死抓着周青的肩膀,指节发白:
“三天后,要是让老子看见你是在吹牛皮”
周青接过委任状,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迎著漫天的风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三天后?”
“将军,您就备好庆功酒,等著看我在蛮子的尸体上跳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