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对于雁门关的守军来说,这三天是煎熬。城外的蛮族骑兵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时不时就在射程外转悠两圈,怪叫几声,搞得人心惶惶。
但对于军械坊来说,这三天是癫狂。
炉火就没熄过,锤声也没停过。王五带着百十号铁匠,光着膀子,红着眼珠子,硬是把这三天活成了连轴转的拼命三郎。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得像血一样红的时候。
“哐当!”
校场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王五拉着一辆平板大车,像头喷著粗气的蛮牛一样冲了进来。车轮碾过沙地,发出沉重得有些过分的嘎吱声,深深地陷进土里,那是载重到了极限的哀鸣。
“来了!来了!”
王五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但那一脸的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他胡子拉碴,满脸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大人!幸不辱命!第一批三百把,刚出炉,还烫手呢!”
正在校场上操练体能的三千“饿狼”瞬间停了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辆盖著油布的大车。
这三天,他们被周青往死里练,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跑圈、举石锁。虽然体能上来点,但手里拿的还是烧火棍,心里总是没底。
听说千总大人给他们弄了新家伙?
“掀开。”
周青从点将台上跳下来,走到大车前。
王五嘿嘿一笑,猛地一把扯下油布。
“哗啦!”
随着油布落地,一阵整齐的吸气声在校场上响起。
车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堆这是刀?
张大彪瞪大了绿豆眼,凑近了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乖乖王头儿,你管这玩意儿叫刀?这他娘的是把城门板卸下来磨光了吧?”
太大了。
这玩意儿全长足有五尺,光是刀刃就有三尺长。刀身宽得像手掌,背厚刃薄,寒光凛冽。刀柄是缠着防滑麻绳的实心铁棍,尾部还带着个用来配重的铁环。
那哪里是刀,分明就是一根加了刃的铁柱子!
静静地躺在那儿,就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蛮横劲儿。
“门板?”
王五撇了撇嘴,一脸你不懂货的鄙视,“这可是按照大人的图纸,用新出的百炼钢,折叠锻打了三千次才出来的宝贝!每一把,重五十斤!少一两老子把头剁下来!”
五十斤?!
听到这个数字,围在前面的士兵们脸都绿了。
大禹军中制式的腰刀才多重?不过三五斤。就算是重步兵用的朴刀,顶天了也就十来斤。五十斤的家伙,那是人用的吗?那是给神仙或者妖怪用的吧!
“不信?”
王五哼了一声,随手指了个看热闹的壮硕兵卒,“你,过来!试试手!”
那兵卒是个伍长,平日里也以此力气大自夸。他不服气地走上前,啐了口唾沫搓搓手:“五十斤算个球!老子单手就能哎哟卧槽!”
他本来想单手提起来耍个帅,结果手刚握住刀柄往上一提,那刀纹丝不动。
反倒是他自己的腰差点给闪了。
“哈哈哈哈!”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伍长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一起上,憋足了劲儿,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声“起!”,这才勉强把那把陌刀给提了起来。
但也仅仅是提起来。
别说挥舞了,光是拿着都费劲,那刀尖直往地下坠,压得他双臂哆嗦,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不行太沉了”
兵卒把刀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砸出一个深坑,气喘吁吁地摆手,“这玩意儿重心太靠前,根本抡不动。拿这玩意儿上战场?还没等举起来,蛮子的刀早就把脑袋削掉了!”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摇头。
原本的期待变成了失望。武器这东西,不是越重越好,得趁手。这么沉的铁疙瘩,拿在手里就是累赘,别说杀敌了,跑两步都得累死。
“周爷,这”张大彪也有点傻眼,小心翼翼地凑到周青身边,“是不是图纸画错了?这玩意儿给二牛用还行,给咱们用,那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啊。”
周青没说话。
他走到那把被扔在地上的陌刀前,弯腰,单手握住刀柄。
“起。”
没有怒吼,没有青筋暴起。
那把沉重无比的陌刀,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被稳稳地提了起来。
周青手腕一抖。
“嗡——”
刀身震颤,发出一声龙吟般的低鸣。
“重吗?”周青淡淡地问。
全场鸦雀无声。
重吗?在那个伍长手里重如泰山,在周青手里却轻如鸿毛。这一手举重若轻的功夫,直接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觉得重,是因为你们蠢。”
周青提着刀,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谁告诉你们,陌刀是靠手臂去抡的?”
“手臂的力量是有限的,但腰马的力量是无穷的。”
“陌刀,不是兵器。”
“它是身体的延伸,是旋转的铁墙。”
说完,周青突然动了。
他双脚猛地跺地,腰胯如同拧紧的发条瞬间释放。
“杀!”
随着一声暴喝,他整个人带着刀旋转起来。
借着腰部扭转的巨大离心力,那把五十斤重的陌刀化作了一道凄厉的白光。
“呼——!!!”
空气被撕裂的啸叫声尖锐得刺耳。
刀锋划过,并没有停下,而是顺势借力,反手又是一刀。
一刀接着一刀,连绵不绝。
周青就像是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那把恐怖的巨刃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任何人,任何东西,只要敢靠近这道光幕,下场只有一个——
碎。
“拿木桩来!”周青停下动作,脸不红气不喘。
几个士兵赶紧抬过来一根碗口粗的实木桩子,竖在地上。
周青站在木桩前,双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那种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反差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清楚了。”
“这就叫——人马俱碎!”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下劈。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坚硬的实木桩子,连晃都没晃一下,直接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木头的纹理都被切断得整整齐齐。
而且刀势未减,刀刃深深地砍进了地面的青石砖里,火星四溅。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可是实木桩子啊!平时用斧头劈都得劈好几下,这一刀下去跟切豆腐似的?这要是砍在人身上哪怕是穿着铁甲的人身上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咕咚。”
张大彪咽了口唾沫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这他娘的是神器啊!”
“二牛!”
周青拔出刀,随手扔给早就急不可耐的李二牛。
李二牛一把接住,那五十斤的分量在他手里简直就是量身定做。这憨货咧开大嘴,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嘿嘿,大哥,这刀带劲!”
李二牛单手拎着刀,随意挥舞了两下,带起的劲风把旁边人的脸都刮得生疼,“比那破铁锤好使多了!那锤子只能砸扁,这玩意儿能切片!”
周青看着李二牛,满意地点点头。
李二牛是天生神力,但他这三千人里,像二牛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虽然经过了三天的魔鬼训练,但要驾驭这种重兵器,还需要技巧。
“这刀,确实沉。”
周青转身面对三千将士,声音朗朗,“五十斤的重量,换来的是绝对的破坏力。只要你们能把它举起来,只要你们能学会用腰发力,那在战场上,你们就是无敌的。”
“蛮子的骑兵再快,马骨头也没这刀硬。”
“蛮子的铁甲再厚,也挡不住这一刀的劈砍。”
“现在我问你们。”
周青的目光如电,直刺人心,“这把能让你们在战场上活命,能让你们把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黑狼卫剁成肉泥的‘门板’”
“你们敢不敢拿?”
“能不能拿?!”
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一双双亮起来的眼睛。那是野兽看到了利爪,是懦夫看到了希望。
在这个乱世,谁不想活?谁不想变强?
以前他们怕,是因为手里的家伙事儿不行,砍人家一刀人家没事,人家砍自己一刀就得死。
但现在,有了这玩意儿
那还怕个球啊!
“敢!!”
那个刚才还喊累的伍长第一个冲了出来,一把抢过一把陌刀,憋红了脸扛在肩上,“只要能杀蛮子,别说五十斤,就是一百斤老子也扛了!”
“我也来!这刀看着就踏实!”
“给我也来一把!以后谁再敢说老子是炮灰,老子一刀把他连人带马劈了!”
气氛瞬间炸了。
三百把陌刀,眨眼间就被抢光了。没抢到的一个个捶胸顿足,围着王五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出来。
王五乐得嘴都合不拢,拍著胸脯保证通宵赶工。
校场上,三百个精壮汉子,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虽然拿久了手还在抖,但那股子精气神变了。
他们扛着的不再是冷冰冰的铁块,而是胆气。
周青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那一片寒光闪闪的刀林,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陌刀已成。
虽然只有三百把。
但在这狭窄的雁门关地形里,三百把陌刀组成的方阵,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长城。
“全体都有!”
周青猛地挥手。
“二牛出列!这三百人归你带!”
“是!”李二牛扛着刀,雄赳赳气昂昂地站了出来。
“剩下的时间,别练什么花架子了。”
周青抽出自己的横刀,指著前方,“就练一招。”
“下劈!”
“劈断你们面前的空气!劈断你们心里的恐惧!”
“练到手掌磨烂,练到腰断了,练到明天蛮子来了,你们能闭着眼睛把他们的马头砍下来为止!”
“开始!!”
“哈!!”
三百声怒吼汇聚成一声。
三百把陌刀同时举起,又同时落下。
“轰!”
大地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夕阳下,那片刀光如雪,映照着这群曾经的死囚、逃兵、懦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宛如一群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修罗。
张大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突然有点同情城外那些蛮子了。
要是那帮骑马的家伙,真的一头撞上这堵由五十斤重的大刀组成的墙
那场面,啧啧。
估计真的只能用勺子把他们从地上舀起来了。
“周爷。”张大彪凑过去,小声问道,“这刀既然这么猛,咱们给它起个名呗?”
周青看着那如墙而进的刀阵,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时空,陌刀还没有名字。
但他记得,在那个遥远的盛唐,这把刀曾经铸就了怎样的辉煌。
“就叫”
周青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苍凉与豪迈:
“斩马。”
“刀锋所指,人马俱碎。”
“这就是它的名字,也是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