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伺候。
周青甚至没下马,只是懒洋洋地冲张大彪勾了勾手指。
张大彪一脸便秘的表情,在那件沾满油污的皮甲里摸索了半天,摊开两只大手:“周爷,咱是出来杀人放火的,谁没事揣那文绉绉的玩意儿?要不让她咬破指头写血书?戏文里都这么唱。”
萧婉儿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写血书?
这帮粗鄙的丘八!
“俗。”
周青翻了个白眼,手中的马鞭随手一指地上的一具尸体——正是那个刚才还要把他们全宰了的杀手头目。
“那小子的里衣是白的,大彪,去撕一块下来。至于笔嘛”
周青随手捡起一根还没烧完的枯树枝,吹了吹上面的火星,扔到萧婉儿脚边,“凑合用吧,反正欠条这东西,只要字据在,哪怕是写在猪皮上,到了京城我也能兑出现银。”
张大彪嘿嘿怪笑,走过去三两下就把那尸体的衣服撕成了布条,还顺手在尸体上擦了擦手,这才递给萧婉儿。
萧婉儿看着那块带着死人味儿的布条,又看了看地上那根黑乎乎的木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是长公主。
是先皇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平日里用的都是澄心堂纸,李廷圭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怎么?嫌脏?”
周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玩味,“命都要没了,还讲究这些排场?写不写?不写我现在就走,那边的狼叫声可是越来越近了。”
远处的山坳里,适时地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萧婉儿咬了咬牙。
忍。
必须要忍。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回到京城,今日之辱,来日必将加倍奉还!
她颤抖著捡起木炭和布条,在那块粗糙的布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辈子最屈辱的一张欠条。
【兹欠周青白银十万两,承诺回京即付。立字人:萧婉儿。】
字迹虽是用木炭写的,却依然透著一股娟秀与傲骨。
“给。”
萧婉儿把布条递过去,别过头,不想看那个趁火打劫的无赖。
周青接过布条,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瞅了瞅,甚至还要用手指弹一下,听个响。
“字不错,就是这名字”
他把欠条叠好,郑重其事地塞进贴身的护心镜里,“希望能值这个价。”
“现在可以走了吗?”萧婉儿冷冷地问。
她扶著岩石想要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右腿小腿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里被流矢擦伤,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嘶”
萧婉儿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一软,又要跌坐回去。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搀扶,而是像提溜小鸡仔一样,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腿废了?”
周青皱着眉,目光落在她那条还在渗血的腿上。白色的裙摆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只是皮外伤走不动了。”萧婉儿疼得冷汗直流,却倔强地不肯喊疼。
“麻烦。”
周青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张大彪,“大彪,把你那匹马让出来。”
“啊?”
张大彪一脸不情愿,捂著马鞍,“周爷,我这马背上还驮著两箱金子呢!再说了,这娇滴滴的公主,跟我这大老粗挤一匹马,也不合适啊万一我把持不住”
“滚蛋。”
周青一脚虚踢过去,“谁让你跟她挤了?我是让你去后面跟老赵挤挤!”
说完,他也不管张大彪愿不愿意,单手扣住萧婉儿的腰带——那是真正的腰带,勒得很紧,显得那腰肢盈盈一握。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
“啊!你干什么!”萧婉儿惊呼一声。
下一秒。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周青直接扔到了张大彪那匹马上。因为动作太粗鲁,她的伤口撞在马鞍上,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你你能不能轻点!”萧婉儿怒目而视。
“轻点?”
周青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斜睨了她一眼,“我是杀人的手,不是伺候人的丫鬟。能把你带上就不错了,哪那么多废话。”
“还有。”
周青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随手抛了过去。
萧婉儿手忙脚乱地接住:“这是什么?”
“上好的金疮药,鬼市里一百两银子一瓶买的。”
周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涂在伤口上,止血生肌,不留疤。这药钱,得另算。”
“多少?”萧婉儿已经麻木了。
“五千两。”
“你怎么不去抢?!”萧婉儿瞪大了美眸,这明明就是军中那种最普通的金疮药,顶多值五钱银子!
“抢劫犯法,我这是正经买卖。”
周青一挥马鞭,理直气壮,“这荒郊野岭的,除了我这儿,你有钱都买不到药。这就叫垄断,懂吗?爱用不用,不用拉倒,反正腿烂了也是你的。”
萧婉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咬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冲了出来。虽然味道难闻,但确实是止血的药。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撕开裙摆,把药粉洒在伤口上。
“记账上!”
萧婉儿咬牙切齿地说道,“一并给你!”
“好嘞,我就喜欢公主殿下这种爽快人。”
周青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兄弟们,收队!回家!”
回城的路并不好走。
戈壁滩上的风沙很大,吹得人脸皮生疼。
萧婉儿骑在马上,虽然那匹马还算温顺,但张大彪那死胖子在马鞍上挂了太多乱七八糟的战利品,硌得她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更要命的是冷。
夜里的戈壁滩,气温骤降。她那一身单薄的云锦白衣,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没走出一里地,她就开始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冷?”
旁边传来一个欠揍的声音。
萧婉儿转过头,只见周青正解下身上的黑色大氅,随手披在自己身上,一脸的惬意。
“不不冷。”萧婉儿牙齿打颤,死鸭子嘴硬。
她是公主,绝不能在这个无赖面前示弱。
“行,有骨气。”
周青点了点头,“本来想把这件大氅租给你的,既然你不冷,那就算了。哎呀,这狐狸皮的里子就是暖和,这做工,这料子”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萧婉儿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但身体真的很诚实。
太冷了。
那种冷像是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慢慢模糊。如果再这样冻下去,还没到雁门关,她可能就要冻死在半路上了。
“租”
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
“啥?”周青掏了掏耳朵,“风太大,听不见。”
“我说租!!”
萧婉儿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吼了出来,“把衣服给我!多少钱我都给!!”
“早说嘛。”
周青嘿嘿一笑,像是就在等这句话。
他也不含糊,直接脱下身上的大氅,那是从左贤王大帐里顺出来的虎皮大氅,厚实,挡风,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男人味。
“接着。”
大氅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
萧婉儿手忙脚乱地裹住自己。
暖和。
那一瞬间,仿佛从冰窖掉进了火炉。虎皮的温度瞬间包裹了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盛惠,一万两。”
周青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
“”
萧婉儿裹着大氅,死死盯着那个只穿着单衣、在寒风中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就像这戈壁滩上的石头。
又硬,又冷,又臭。
但关键时刻,却能为你挡住所有的风沙。
“周青”
她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是不是被爷的英姿迷住了?”
周青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道,“别爱我,没结果。而且看一眼也要收费的。”
萧婉儿:“”
她收回刚才的想法。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快到了。”
周青突然勒住马,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前方的黑暗中,雁门关那巍峨的轮廓已经若隐若现。城头上火把通明,隐约还能听到战鼓的声音。
“大彪,去叫门。”
“得嘞!”
张大彪策马冲了出去,扯著那副破锣嗓子吼道:
“开门!快开门!!”
“周爷回来了!!”
“还有”
张大彪回头看了一眼裹着虎皮大氅的萧婉儿,嘿嘿一笑,加大了嗓门:
“周爷给咱们带回来个压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