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雁门关里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今天不接客。
整座三层高的酒楼被先锋营包了下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坛坛从蛮子那抢来的烈酒被打开，泥封拍碎的瞬间，那股子醇厚的酒香就混著烤肉的焦香，把人的魂都快勾走了。
“喝！都给老子放开了喝！”
张大彪这胖子喝得满面红光，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手里抓着个大酒坛子，正跟李二牛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李二牛哪会这个，被灌得晕头转向，抱着个柱子嘿嘿傻笑。
整个一楼大堂，闹哄哄的，像是个巨大的菜市场。
三千个刚刚发了横财、又见了血的汉子凑在一起，那股子阳刚和匪气，几乎要把房顶给掀了。
相比于一楼的喧闹，三楼的雅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檀香袅袅。
周青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个白玉酒杯，慢条斯理地品著。
他不喜欢喝烈酒，这杯是王翦珍藏的“女儿红”，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在他下首，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翦。老将军今天换了身便服，但那股子金戈铁马的煞气依旧逼人。他正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闷酒。
另一个，自然是萧婉儿。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脸上薄施粉黛，虽然依旧清冷，但那双美眸在烛光下波光流转，竟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
她还真就履行了“丫鬟”的职责，安安静静地坐在周青身边，时不时地给他斟酒、布菜。那双纤纤玉手，倒酒的时候稳得像块石头。
“这酒不错。”
周青晃了晃杯子，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就是喝一杯少一杯。”
这话意有所指。
王翦的手一顿，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你小子，就不能让老夫安生喝顿酒？”
王翦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烦躁，“那黄毛太监回京，肯定没好话。林若甫那只老狐狸，下一道圣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老夫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
“不然呢？”
周青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夹了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圣旨要来，脑袋要掉。这些事，是咱们能拦得住的吗？”
“既然拦不住，那就吃饱了喝足了，才有力气去砍人嘛。”
“你！”
王翦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倒是说得轻松！我这一走，这雁门关怎么办？这几万将士怎么办？都交给你这个毛头小子？”
“交给我，有何不可？”
周青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将军，时代变了。”
“以前打仗，靠的是人多，靠的是将领的资历。”
“现在，靠的是这个。”
周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还有这个。”
他又指了指窗外，那震天的欢呼声和那股子凝聚不散的军心。
“我这三千人，虽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烂泥。但现在，这滩烂泥被我捏成了一块砖。”
“一块能把蛮子砸得头破血流的硬砖。”
“将军您守了一辈子雁门关，守得很好，但您守得太累了。您是在用人命去填，用大禹的国运去耗。”
“而我”
周青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狂傲：
“我是在用敌人的命，来养咱们自己的兵。”
王翦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周青说得对。
这几天周青干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超出了他几十年的战争经验。火烧连营，巴豆泻药，瓮城屠杀哪一样不是以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战果？
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战争鬼才。
“可朝廷那边”王翦还是不放心。
“将军，您还没看明白吗？”
一直没说话的萧婉儿突然开口了。
她给王翦斟满酒，声音清冷，却字字珠玑：“如今的大禹，早就不是先帝在时的大禹了。朝堂之上，林若甫一手遮天。军中将领，要么是他的人，要么就是像您这样被打压排挤的老臣。”
“父皇不，是当今陛下，懦弱无能，沉迷丹道，根本无心国事。”
“这天下，早就病了。”
“病入膏肓。”
王翦的手紧紧攥著酒杯，指节发白。这些话，他何尝不知？只是不敢说，也不愿去想罢了。
“所以。”
萧婉儿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著王翦，“将军您现在回京，不是述职，是送死。”
“留在雁门关，或许还能博一线生机。”
“可那是抗旨啊！”王翦痛苦地闭上了眼。他一辈子忠君爱国，让他抗旨，比杀了他还难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周青淡淡地接口，“更何况，那‘君’的背后，站着的是个想卖国的贼。”
“将军，您守的是这雁门关，是这关后的万千百姓。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
“只要您不走。”
周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震天的欢呼声瞬间涌了进来。
“周爷！再来一碗！”
“为了周爷！干了！”
“这辈子能跟着周爷打仗，值了！”
周青指著楼下那一张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
“只要您不走，这雁-门关，就还是姓王。”
“但如果您非要走”
周青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冷：
“那对不住了。”
“这支兵，这杆枪，我就只能自己扛起来了。”
“到时候，我可不敢保证，新来的那位‘镇北将军’，能不能活着走进这雁门关的城门。”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王翦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他看着周青，看着这个浑身散发著危险气息的年轻人。
狂妄，霸道，目无君上。
但偏偏，他说得每一句话，都像是锤子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是啊。
他要是走了，这支刚刚有了魂的虎狼之师怎么办？难道要交给林若甫派来的酒囊饭袋，让他们去跟蛮子送死吗？
他要是走了，这雁门关怎么办？这关后的百姓怎么办？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王翦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简单。”
周青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走到王翦面前，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是他第一次，对王翦行如此大礼。
“将军。”
周青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真诚，“我周青虽然是个混蛋，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您把我从死囚营里捞出来的，是您给了我这个机会。”
“我不想看着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些阴谋诡计里。”
“留下来。”
“把这雁门关，打造成咱们自己的铁桶江山。”
“朝廷那边，有我。”
周青指了指旁边的萧婉儿，“有这位‘粗大腿’在，林若甫不敢把事做绝。”
“至于兵权”
周青咧嘴一笑，“您还是大将军，我还是您手底下那个冲锋陷阵的小兵。”
“只不过。”
“以后这仗怎么打，得听我的。”
王翦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要夺他的权，而是要救他的命，顺便，把这整个雁门关的军政大权，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这是在逼宫。
但逼得让人无法拒绝。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翦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把将周青从地上拉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小子！有种！”
“老夫戎马一生，到头来，还没你一个毛头小子看得透彻！”
“抗旨就抗旨！满门抄斩就满门抄斩！”
王翦拿起酒坛，直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流，说不出的豪迈。
“他娘的！老子不走了！”
“这镇北将军的位子，谁爱当谁当去！老子就在这雁门关当个土皇帝，也比回京城当个冤死鬼强！”
“这小子”
王翦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指著周青，对着萧婉儿大笑道：
“我要了！”
“以后，他就是我王翦的亲兵统领，是我半个儿子！谁敢动他，就是跟我王翦过不去！”
这番话，等于是把周青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也给了周青一个名正言顺的护身符。
萧婉儿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同样桀骜不驯的男人，终于达成了某种默契，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对了嘛。”
周青拿起酒杯，和王翦重重一碰。
“酒，要大口喝。”
“肉，要大块吃。”
“官，要抢著当。”
“人，要放开了杀。”
周青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这才叫快意人生啊！”
“不过将军，丑话说在前头。”
周青放下酒杯，嘿嘿一笑：
“这亲兵统领我可以当。”
“但这军饷”
“您老人家，是不是也该给批一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