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的时候,何镜白问在厨房收拾的佣人:“楚沁都是什么时候吃饭?”
佣人手里动作没停,毕恭毕敬地应道:“小姐都是在早上十点用早饭,量会比较少,等中午快一点的时候用午餐,这样就不会吃不下。
下午小姐就去上班了,晚饭一般是四点开始做,五点半让丁叔打包带过去,夜宵不固定,因为有时候小姐会出去吃。”
何镜白了然。
还是跟上学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啊。
洗洁精带出淡淡的柠檬香,由清水冲去瓷盘上的油污泡沫,再用卡通面包形状的海绵擦刷洗几遍,免得有洗洁精残留。
何镜白又问道:“那她平常都吃什么?”
佣人熟稔地回答着:“早餐通常会吃点主食,面包饺子粥什么的,配豆浆或咖啡,这个看小姐的日程安排,如果接下来要居家处理工作,就会配咖啡或者热可可。
午餐主要就是少油,因为小姐说要控制身材,每周都会去上一节瑜伽课,所以午餐偏少油清淡。
晚上就正常来,肉一定要有,营养要均衡,青菜的话可以少一点,因为午餐已经吃过了,小姐可能会挑,汤也一定要有。”
何镜白暗自记下来,问道:“菜是每天买什么做什么,还是有先预想菜谱,按菜谱买?”
佣人说道:“通常是我们这些做饭的有什么买什么,有时候小姐有要求或者丁叔有打算也会听安排。”
何镜白已然听了个明白。
他把手里洗完的碗盘放起来,拉开旁边的双开门冰箱。
里面是琳琅满目的汽水啤酒,还有一些护肤品冰淇淋,最下面的一小层区域才放着密封好的、保证不串味的蔬肉。
何镜白蹲下来,拉开冷冻区,头也不回地问道:“这些能用吗?”
佣人忙完手里的活走过来查看,说道:“能用的,都是一周内的,我们都会在一个月内用掉,之后再进新的,比如这种牛腱肉。”
她蹲在何镜白身边,拿起一大块鲜红色的密封肉,上面还贴有写明储存日期的标签,说道:“这种一般会用来炖汤或者卤,吃完了再一次性一块买回来。”
何镜白认真记下,拿起一袋斩了一半的鸡,看向佣人问道:“我能用吗?”
佣人意外地看着何镜白,说道:“您想要怎么做跟我说就行,不用麻烦您亲自动手。”
何镜白摇了摇头:“我可以自己来吗?你帮我准备东西就好。”
佣人正犹豫着,远远看着情况的丁叔走过来问道:“先生,您想要怎么做呢?”
何镜白说道:“我想给楚沁炖点汤,这样她回来可以喝。”
他眼中流露出怀念,扬唇道:“我之前给她做过,她很喜欢,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做过了,她工作很辛苦,我想为她分担点什么,做点力所能及或擅长的。”
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何镜白忙收敛话题,向丁叔询问道:“可以吗?”
丁叔看着何镜白,觉得这个人跟之前的变化果然很大。
变得更“懦弱”了。
像颗浮萍,只敢随着湖面的荡漪飘浮,没有一点骨气或者骄傲,寄人篱下般畏手畏脚。
丁叔无声轻叹,说道:“您是小姐的爱侣,小姐也承认您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请放心大胆地按照您想要的去做,没人会忤逆您。
我也只是一个职位高一点的管家而己,又怎么会质疑主家的决定呢?”
何镜白迟疑片刻,问身边的佣人道:“有虫草花或者竹荪吗?”
佣人掰着手指说道:“有羊肚菌、黄芪、花胶、党参、五指毛桃,竹荪应该还剩一点,虫草花前几天刚用完。”
何镜白站起来,说道:“帮我拿三块花胶,一小把党参和黄芪,六七颗红枣,谢谢。”
随即,他抽出砧板,在刀架上挑了一把趁手的菜刀,将两者简单冲洗一遍。
佣人递来一条湿手帕,说道:“先生,可以擦擦手。”
何镜白说着谢谢,接过手帕简单擦了擦手,随即用刀尖把密封袋割开,开始将鸡肉切成小块。
手法熟练利索,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没下过厨的。
丁叔就候在旁边,看着何镜白手起刀落,将带骨的部分斩成块,盛到佣人递过来的盘子里,又把党参黄芪泡过一遍水,用筷子给红枣去了核。
这样楚沁想吃的话也可以直接吃,不用吐核了。
丁叔看了一会,摸出手机,悄悄给专心备菜的何镜白拍了张照,发给楚沁。
楚沁刚到公司就收到照片,看到何镜白在厨房捣鼓,忍不住甩了条语音给丁叔。
丁叔转身离开厨房,点开语音条,传来楚沁风风火火的声音:“怎么回事啊?他在厨房捅红枣干嘛?想吃了?那你给他捅。”
丁叔弯眼展笑,打字道:「先生想给您炖汤,他刀工很好,听他说之前给小姐下过厨。」
楚沁想起那道久违的味道,顿时感到怀念。
啧,好想现在就回去。
楚沁回复道:「他做饭确实很好吃,你看着他点,他手受伤了,别让他乱来。」
受伤了?
丁叔想起何镜白右手手心里的创可贴,暗道坏了。
刚刚他还用右手拿刀剁肉呢!
丁叔忙走进厨房,看见何镜白要伸手进碗里捞党参黄芪,急忙走过去接过东西,说道:“先生,我来代劳就好,您手里的伤口不要碰水。”
何镜白看向手心,发现创可贴中间的纱垫渗出一点血色,想来是刚刚剁骨的时候,刀柄挤压到伤口,导致开裂出血。
如果被楚沁知道又会生气吧?
还是不要惹她不开心了。
“麻烦你了。”
丁叔将党参黄芪捞出来,放在另一个碗里备用,说道:“先生太客气了。”
在丁叔的看护辅助下,何镜白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干到。
锅是被丁叔架好的,水是被丁叔放好的,就连蒸好的花胶也是被丁叔代为泡冰水以及切段的。
何镜白觉得自己只在前面备菜和鸡肉焯水、将食材一一放入汤煲里的时候起了点作用。
何镜白看着锅里开始滚泡泡,便将火候调成文火,盖上盖子计时两个小时。
一起陪在旁边的佣人早早便帮他打开了油烟机。
看着雾气从出汽孔升腾,何镜白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那种自己独立完成一道汤的成就感,还伴随着一股子失落感。
总觉得这锅汤自己只在旁边打了点下手,主要主厨还是丁叔,不是自己亲手完成的。
何镜白转过身,看着还在忙碌收拾的客厅,他走过去,帮忙收起桌上繁多的香槟杯。
佣人们诚惶诚恐,说道:“先生,我们来就好,您上楼休息吧。”
难道是小姐的男朋友嫌弃她们收拾得太慢了?看不下去了?
那可不行。
万一他给小姐打小报告,说她们偷懒怠工怎么办?
小姐那么喜欢他,肯定会听他一面之词的。
何镜白不是很喜欢这些人捧着他敬着他的样子,像在何家。
佣人们都知道他是个私生子,都知道何玟为他们母子赶走了何崎,都知道他母亲是何玟出轨后僭越正室的小三。
虽然佣人们明面上不说,但私下难免八卦讨论。
她们捧他、敬他,也不过是担心何玟知道她们看人下菜碟后会斥骂她们,革职究办。
毕竟,在她们看来,何玟彻底被这对母子迷了头,连亲生儿子都能说赶就赶,更何况她们这些打工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何玟宠爱姜婉梅这个失而复得的白月光,自然也连带着喜欢何镜白这个出于他和姜婉梅血肉的孩子,对他颇为重视爱惜。
可何镜白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虽然享受到了何玟同款的富贵生活,姜婉梅也因为过上富太太的滋润生活而欣喜高兴,何镜白却只从那些暗藏着私语鄙夷的眼神中感到了压抑。
没有人会喜欢小三和私生子,因为这种人就是夺走她人幸福的人,破坏她人家庭的人,无视她人悲痛的人。
所以在何镜白失宠,被何玟当众喝斥并赶出家门时,没有一人会替他感到同情或可怜。
因为这就是私生子应有的下场。
何镜白这样想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不争气的酸泪隐隐糊了视线。
他默默深呼吸,默默收拾着杯子,无视着那些想劝阻又不敢近前上手的佣人,一趟一趟地将杯子带回厨房。
这先生是想帮忙还是看不下去想插手?
还是第一次见跟佣人抢着干活的主家。
察觉到何镜白的落寞,丁叔也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看着他把用过的香槟杯一趟接一趟地送进厨房清洗,之后又帮着收拾地面的灰污。
他不怕被佣人们看不起吗?
丁叔忍不住想。
这一些本来就是她们的本职工作,何镜白作为主家,顶多只需要站在旁边指点江山就好。
可他却反过来抢着跟佣人们找活干。
像在证明自己的价值。
像在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丁叔没有打扰,只是让何镜白发泄后,他适时地走上前,说道:“先生,我带您参观一下屋子吧,小姐说了,要让我给您选一间合适的房间。”
见是楚沁的安排,何镜白便乖乖点头,跟着丁叔走了。
丁叔将他带到外面,为他介绍了外面的小花园和游泳池:“这个花园是小姐特意空的,说可以种点花,有时候看见心情也好,泳池只有夏天才会放水,冬天会排干,等明年再叫工人来清理干净放水。”
何镜白看着这一朵朵淡橘色的花卉,伸手轻轻拂过花瓣,问道:“这是什么花?”
丁叔说道:“是月季,花语是幸福、等候希望和贞洁的爱。”
触碰花瓣的手顿住。
何镜白一时百感交集,有些哑然。
为什么要选月季?
楚沁,这值得吗?
楚沁,我真的值得吗?
半晌,何镜白才道:“走吧。”
丁叔深深看他,带他离开了花园,回到别墅介绍着内部,又为他挑选了一个向阳的宽阔房间,而且就在楚沁卧室隔壁。
何镜白很感激这位中年长者的仁爱,连道了数声谢谢。
直到楚沁下班回家,一开门就看到何镜白站在入户处等她。
她的心登时软成一片,扑过去抱住他,说道:“久等了,我回来了。”
何镜白羞涩地回抱她,说道:“没有久等。”
丁叔心道:嗯,没有久等,只是从一个小时前就在这里等着而已。
何镜白看楚沁跟赖在他身上一样,说道:“楚沁,先进去吧?”
楚沁把高跟鞋一蹬,整个人跳在何镜白身上,攀住他的脖颈,赌他肯定会托住自己。
果然,她赌对了。
何镜白近乎肌肉记忆般托住楚沁大腿,将人牢牢抱稳,跟被考拉攀住的大树。
楚沁狡黠笑道:“姜镜白,抱我进去。”
何镜白拿她没办法,只好依言将人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又回到入户处给她拎来拖鞋套在脚上。
他问道:“辛苦了楚沁,饿了吗?我炖了汤。”
早已知晓小惊喜的楚沁十分卖力地点头,捧场道:“早饿了。”
何镜白笑起来,说道:“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跑进厨房端汤去了。
楚沁把包随手甩在沙发上,等着何镜白端着汤回来。
刚刚他脸上的故作神秘和欢喜真好看。
汤上面还飘着金黄的油花,鲜香味扑鼻。
楚沁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吹了之后送进嘴里。
毫不意外地被烫得仰头嘶哈呼气。
何镜白下意识伸手托在楚沁唇前,以免她想吐掉什么。
楚沁觉得舌头被烫得有点发麻,但还是将汤水咽下去,对何镜白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就是这个味道,姜镜白,你长进了,好好喝,你怎么这么棒啊!”
何镜白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收回手,说道:“你慢点喝,不要烫到,不好喝的话不用勉强。”
楚沁立刻不同意了:“怎么就不好喝了!”
她舀起汤水,吹温后手掌虚撑着勺底,将勺子送到何镜白唇前,道:“张嘴。”
何镜白既羞涩又难为情,可在楚沁的眼神示意下,他还是张开了嘴,将勺子里的汤水喝下去。
她用过的勺子……
只要这么一想,何镜白的脸就忍不住发烫。
楚沁神采飞扬地问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她的眉心抬起,黄眸似琉璃黄金般明亮闪耀,藏不住眼里的期待和鼓励。
何镜白看得呆了,不自主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楚沁得意地哼哼两声,将发丝别在耳后,慢慢品味着何镜白亲手且费心给她炖的汤。
何镜白就坐在旁边静静看着。
楚沁,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不想出生,我也不是自愿来到这世上的。
我不知道我来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可是,如果是为了你的话,如果是为了遇见你的话,如果是为了能在你身边的话,如果是为了始终能看见你明媚张扬的模样的话。
楚沁,我想活着。
楚沁,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楚沁,我是顶着唾弃、厌恶、咒骂来到这世上的,这是我的命运。
可如果我的命运里注定遇见你的话,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有多痛苦,无论要忍受怎样的白眼厌嫌,我都想不顾一切地来到这世上。
楚沁,爱我好吗?
“楚沁。”
楚沁循声看向何镜白,未说出口的应答被他空洞无神的红眸堵回喉中。
圆润的泪珠凝出眼眶,直白地滴落。
“楚沁,我的出生是错的吗?楚沁,不要离开我……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被那种眼神看着……”
爱怜在看见他眼泪麻木垂落的那一刻便疯狂滋生。
楚沁替他擦去眼泪,捧住他的脸,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姜镜白,你能出生真的太好了,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姜镜白,别这样哭。”
别这样安静地哭。
别这样木讷地哭。
你应该嚎啕,应该痛哭,应该不顾一切地悲伤难过。
不要这样忍着。
“姜镜白,你看见花园里种的月季了吗?它期盼着希望,象征幸福与爱,现在,我已经找回了属于我的月季。”
我会一直爱着你。
无法自拔地爱着你。
自始至终,从初恋到深爱,一切都只是你。
快点好起来吧,我的爱人。
我会为你拨开阴云,所以,去看见阳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