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攸文跟着宋怀瓷一路回到办公室。
刚关上门,周攸文就听见宋怀瓷说道:“攸文,为什么动手。”
周攸文动作一顿。
老大不是知道了前因后果才处罚刘铭的吗?怎么问起自己来了?
周攸文转过身面向宋怀瓷,对方脸上已然没了方才的笑意,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老大在生气。
可他在生气什么?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说变脸就变脸了。
看周攸文不回答,宋怀瓷也不着急,说道:“去叫沈渚清上来。”
语气冷淡,还难得叫了全名,这让周攸文顿感不安,一秒都不敢耽搁,直接开门下楼了。
宋怀瓷看向微微合上的门。
说实在的,宋怀瓷对于这两人的隐瞒很生气的,尤其是沈渚清。
宋怀瓷自认为自己已是十分信任且器重沈渚清,几乎什么重要任务都放心交付给他。
对他所信任的熊浣,自己也未曾表露过任何轻蔑薄待。
可沈渚清呢?
发生了这种矛盾,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事情的缘由结果告诉自己,甚至有隐瞒的苗头。
这让宋怀瓷不禁怀疑自己托付而出的信任是否在他人眼里不值一提。
我心存者以真换真,可他们又是否心存我者呢?
不管自己如何责罚打骂,这也是他对自家手下的教训,不论这两人在自己嘴里再不成器,也还轮不到旁人对其指点唾骂。
结果这两人呢?
没有一个主动开口来找他说的。
还是蓝宣卿代为转达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等周攸文向自己坦诚,在等沈渚清给他发消息,或是解释或是诉说本意,他甚至都主动开口了,周攸文居然还避之不谈。
怎么?是觉得自己不会护着他们?护不住他们了?
宋怀瓷越想越气,但更多的又好像是无奈。
对这两人为自己退让忍耐的无奈,对这两人思虑太多的无奈。
说到底,这两人是他的下属,亦是如同弟弟一样看待的朋友,宋怀瓷怎么可能偏颇一个外人。
何况这次还是刘铭先挑起的事端,宋怀瓷处理起来毫不费力。
虽说是陈若茗和周攸文一前一后先动了手,但宋中书可是个气量小的、爱计较的护短性子,于情于情,他自然都是站在周攸文这边。
宋怀瓷越想越心烦,索性继续处理起没看完的文件。
周攸文动作很快,匆匆拉着沈渚清就进了办公室。
沈渚清一进来,看见宋怀瓷对他们两人不理不睬,视若无睹,干脆利落地低头认错:“对不起。”
周攸文立刻跟团:“对不起老大。”
对于这两人的反应,宋怀瓷甚至都懒得猜。
来的路上,不知如何是好的周攸文肯定会把自己的态度跟沈渚清说个明白,沈渚清只要不是装傻都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肯定商量好了对策,给周攸文支好了招,喂了定心丸。
不然,周攸文也不会这么端正地站在这里,一副我知道错了我认错的模样。
宋怀瓷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把问题抛给他们:“嗯,既然知道错了便要认罚,你们说,该罚什么好?”
周攸文咬咬下唇,转头看向沈渚清,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让宋怀瓷满意的回答。
沈渚清明显没想到宋怀瓷会抛出这个问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宋怀瓷都换了一份文件看起来。
沈渚清开始觉得煎熬。
沈渚清不太习惯被宋怀瓷这样晾在一边,他更习惯站在宋怀瓷身旁,跟宋怀瓷交谈,听宋怀瓷侃侃而谈,而宋怀瓷也乐意跟他说话。
现在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见,沈渚清很快就感到了不适应,只能开口道:“不知道。”
好在,得到沈渚清的回应,宋怀瓷也愿意勉开金口了:“从前,我也有些脑袋不太灵光的手下,都是些一条筋的倔驴。
虽是忠心耿耿,但我不喜欢他们不懂得变通的死心眼,总是让我很头疼。
因而,知情不报者一百鞭,欺上瞒主者一百五十鞭,你们说该领多少鞭?”
冷漠的茶眸看来,沈渚清和周攸文默默站直了身子,噤若寒蝉。
宋怀瓷扣上钢笔笔帽,说道:“不过,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我也不好叫你们承受皮肉之痛。”
蓝宣卿也说过,自己那套方式已经不适合现在这个世界了。
茶眸扫过来,叫道:“沈渚清。”
沈渚清心头一跳,应道:“老大。”
“可有什么强身健体的法子?”
强身健体?指的应该是运动健身吧?
沈渚清思量着答道:“有,仰卧起坐、平板支撑、俯卧撑和屈膝卷腹。”
这些比较基础,周攸文做起来也不会太吃力。
宋怀瓷哪里看不懂沈渚清的小心思,明知故问道:“只有这些?”
沈渚清不敢隐瞒:“还有,但是这些比较基础,做起来不容易拉伤。”
瞒了恐怕只会惹老大更生气。
沈渚清的坦诚让宋怀瓷心中气恼稍散。
但中书大人压根不懂这些什么起坐撑的,轻抬下巴,说道:“做来瞧瞧。”
沈渚清就地把刚刚做的几个动作示范了几下。
宋怀瓷看过,说道:“做俯卧撑,攸文一百个,渚清一百五十,可有异议?”
原本应该沈渚清做一百个,周攸文做一百五十个的,但想着周攸文还小,身体看着也薄,宋怀瓷心软,终究不忍心太苛罚于他。
听出宋怀瓷态度有所软化,两人的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宋怀瓷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看起来:“做,都一一数着,记住之后再隐瞒的后果。”
周攸文把还拎在手上的泡芙放到宋怀瓷办公桌上,乖乖做起俯卧撑。
于是,等被员工们委以重任的市场部部长来到宋怀瓷办公室,想探探boss口风时,刚得了进门许可,一开门就看见两个小伙子齐唰唰趴在地上做着俯卧撑。
见有人进来,两个人还抬头看他。
市场部部长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拉练来了?
还没等市场部部长想清楚,宋怀瓷便先开口引回他的注意:“什么事?”
部长立刻收敛目光,走向宋怀瓷,说道:“宋总,刘铭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您看看要不要再招人补上他的缺?现在市场部都在负责新游戏,各司其职的,少了人就有点腾不过来了。”
宋怀瓷抬起头。
这人是来试探的?
是怕自己会牵连市场部的其他人吧。
宋怀瓷眼底闪过狡色。
正好。
他还在想着该怎么让公司里其他员工知道自己可不是存心偏袒着自己人,免得刚刷新的好感又降了下去,这「学舌鹦鹉」不就来了吗?
宋怀瓷说道:“这个倒是我考虑欠佳了,自然得招人,辛苦你整理一下招聘需求,跟hr对接吧。”
对上宋怀瓷的笑颜,部长心中稍安。
还行,至少没说什么连罪或者同小组的人没有尽到劝阻,要被牵连着扣薪减奖什么的。
这样他回去也可以有个交代了。
部长当即陪着笑,说道:“宋总哪里话,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怀瓷温声道:“市场部劳你费心了,最近的合作推广和用户调研整理繁多,大家都辛苦了,我会跟财务部说一声,这个月调派点奖金下来。
金额不多,算是我个人的小小津贴。”
这份意外优待让部长倍感惊喜。
独一份的仁厚慰劳换来片刻呆愣,随即是连声谢谢宋总。
宋怀瓷笑着摇摇头,注意报数声停了,他看向周攸文和沈渚清,脸上笑容散去,道:“罚的都做完了?”
周攸文和沈渚清不敢再看自家老大演戏,一个劲儿地摇头,继续做起还没做完的俯卧撑。
宋怀瓷不动声色地看向部长,对方正侧头看着周攸文两人,听着他们报出的五十、五十一,眼里渐渐带起讶异和恍然。
这是关上门打孩子呢。
他还以为宋总多少是存了私心,以后对那两位可得再客气点,结果是给了体面,私底下没外人才算起账来。
可好巧不巧还被自己碰了个正着。
宋怀瓷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部长忙回过头,说道:“没事了,那宋总我先下去了。”
宋怀瓷莞尔颔首。
等人走了,宋怀瓷看向地上的两人。
沈渚清看起来很轻松,应该是经常做这种健身运动。
但周攸文就是另一种画风了。
双臂抖得不成样子,颤颤巍巍地俯下去一点,又勉强撑起来,跟旁边沈渚清的标准版形成鲜明对比。
宋怀瓷无声叹息,简直没眼看,说道:“八十就起来吧。”
周攸文惊喜抬头,宋怀瓷已经不看他了,起身走到会客区,按下水壶的烧水键。
沈渚清也暗自高兴,唇尾上扬,加速做完了剩下的二十几个。
站起来时看不见宋怀瓷,但卫生间里传来水流声。
沈渚清索性就周攸文蹲在旁边,看他表演蝴蝶振翅。
宋怀瓷带上两条打湿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看了一眼两人,坐到沙发上,拎起水壶,将恒温烧好的热水一点点倒在两条毛巾上,稍稍拧去多余的水分。
周攸文艰难地做完了剩下的俯卧撑,爬起来后跟沈渚清站在原地,等候宋怀瓷发落。
“过来。”
沈渚清和周攸文依言挪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宋怀瓷身边。
宋怀瓷把水壶放在桌上,用手试试毛巾的温度,说道:“坐。”
沈渚清和周攸文对视一眼,听话地坐下来。
宋怀瓷说道:“把袖子卷起来。”
周攸文不太明白宋怀瓷的用意,但还是乖乖地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穿着的卡通小猫短恤。
宋怀瓷拉过周攸文的手腕,捏捏他的小臂,顺着向上,捏过手肘,在捏到肱二头肌时,周攸文立即嘶了一声。
宋怀瓷始终观察着周攸文的表情,看清那一刻周攸文的神色变化。
宋怀瓷又往肩胛处捏了捏,看他没有异色,宋怀瓷把周攸文的短袖往上一推,将带着热意的毛巾敷上去,说道:“按住,不想明天酸痛就敷一会。”
周攸文看着宋怀瓷,抬手按住毛巾。
发酸的肌肉在热意里得到放松舒张。
宋怀瓷转过头看向沈渚清。
他今天穿了一件仿针织感的长袖polo衫,袖子拉到手肘就捋不上去了。
发现宋怀瓷拿着毛巾在等他,沈渚清干脆解开领口的扣子,把上衣脱下来。
反正都是男的,打个光膀也没什么。
宋怀瓷按照刚刚的方式,从下往上捏了捏沈渚清的手臂。
看着那只指节修长的白晳手掌一路向上,沈渚清生怕蓝宣卿会突然出现,看见这一幕恐怕能把他当场撕成条。
他主动说道:“老大,我肩膀痛。”
宋怀瓷看过来,沈渚清老实交代道:“因为我练拳的时候习惯肩膀发力,所以有时候一练多了就会痛。”
宋怀瓷便把毛巾叠起来,按在沈渚清肩膀上,在他猝不及防间猛然施力。
换来沈渚清的拧眉时,宋怀瓷才在心底哼笑一声,松开了手。
周攸文偷偷观察着宋怀瓷的脸色,问道:“老大,你还在生气吗?”
宋怀瓷看向他,抬手捏了他的一只手臂的肱二头肌。
听他嗷呜一声,宋怀瓷才道:“若我还气,便可再罚你们?”
周攸文老实摇头:“我做不来了。”
宋怀瓷移开眼眸,说道:“你们并非我的死士,或是与我签了死契的忠奴,我也从未苛求你们为我卖命,为我死守什么秘密,自然不需要为了我委屈求全,忍气吞声。
若遇到危险、遇到怒不可遏的事,你们应当以自身安危与自己为先,而不是我。”
沈渚清说道:“我说了,不管什么都会以你为先,你的目标不应该被我们的冲动打乱。”
宋怀瓷看向沈渚清,扬唇道:“你在担心我没办法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吗?”
不可否认,这一刻的宋怀瓷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吸引力。
沈渚清匆促垂眸,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怀瓷拿走周攸文的毛巾,重新倒了些热水上去,轻声说道:“这不是冲动。
我不想有人再为我去死,不需要为了我挺身而出,不需要为了我而束缚什么,循着自己的想法,不要为了我而去改变什么,像从前你们生活的那样就好。”
他稍稍拧去过热的水分,试过温度后才敷在周攸文另外一只手臂上。
在拿过沈渚清的毛巾时,宋怀瓷听见沈渚清说:“之前的生活过得挺无趣的,我可不想回到之前那样,我觉得现在跟着老大就很好。”
宋怀瓷转动眼眸,投来视线。
沈渚清托着下巴,认真道:“老大,我不会愚忠的,这次是我考虑差了,抱歉。”
你一定很珍视他们吧。
才会从始至终执着着,念念不忘。
宋怀瓷轻笑,在毛巾上倾倒热水,重复着刚刚的动作,将毛巾递给沈渚清,说道:“下不为例。”
沈渚清接过毛巾敷在肩膀上,放松地往后一靠,说道:“知道了。”
宋怀瓷看他这样赤着上身岔着腿,不由得嫌弃道:“有伤风化。”
说着还拿起沈渚清的上衣扔过去,盖去一半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