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音乐声传来,蓝宣卿循声看去。
周攸文慢吞吞地掏出手机,在看到电话来人时,他犹豫了好一会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热烈似阳的女声:“喂?文崽呀,吃了嘛?”
周攸文深呼吸调整心情,扬唇笑起来,声音恢复往常活力:“早吃好了,吃的汤面,干妈吃的啥呀?”
陈慧懒洋洋地躺在沙发里,说道:“我跟你干爸吃的炸酱面,我亲手做的,你干爸含泪吃了两大碗,感动得不行。”
绝对不是自己调咸了。
周攸文黯淡的眼眸随着陈慧的声音亮起微光,挂在脸上的笑也多了几分实意:“好久没吃炸酱面了,我昨天才看到一家不错的炸酱面店,打算这几天过去尝尝。”
陈慧声音轻快,说道:“成啊,去瞜瞜也行,太贵的就别被坑了,一口一个正宗的,就骗你们这些小年轻,好不好吃还不一定呢。”
周攸文扣着手,应道:“好,我知道了。”
陈慧顺势跟周攸文分享起日常,说道:“文崽在干嘛呢?我在看电视,就你之前喜欢看的那个播电视剧的频道,就是不播我最爱看的那几部老剧了。”
听陈慧问起,周攸文不免再次想到刘铭,刚升起来的一点放松开心又散了个干净,轻声道:“我在上班。”
陈慧那边传来几道衣服摩擦沙发的声响,随即哦了一声:“这个点也确实,辛苦嘛?会不会太累?我打电话该不会打扰到你吧?”
周攸文重新埋下头,说道:“不会,工作还好,老大也对我很好,现在我和若住在一起,您不用担心我了。”
陈慧当即嫌弃道:“跟小茗住在一起能好吗?你们两兄弟别把人家公寓祸祸成垃圾场了。”
周攸文声音平淡,翻不起什么兴致,应道:“怎么会?我很爱干净的。”
对面静了一瞬,开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得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你别收拾,让小茗拾缀,练练他自主生活能力昂。”
周攸文忍不住勾起唇边,应道:“好。”
“文崽。”
“嗯,怎么了干妈?”
陈慧说道:“我们爱你。”
周攸文怔住,缓缓抿紧了唇,阴影里,水雾迅速升起。
“嗯。”
陈慧语气随意懒散,似乎在说一件很日常的小事:“累了就好好休息,不要总是熬夜,想干妈做的饭了就回家来,知会一声你干爸就会去接你回来,他可想你了。”
周攸文在手臂上抹带了一下眼睛,袖口处便带出湿痕。
“好。”
“那不打扰文崽上班喽,撂了。”
“……干妈,我想妈妈。”
自家小孩哽咽的声音让陈慧想起自己离世多年的好友,几乎在一瞬间就酸了眼眶。
她仰躺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声音听不见一丝伤感,用向阳的心态缝补周攸文的脆弱:“那就思念她吧。”
爱是需要靠思念维持的。
尤其是面对已经逝去的人,如果再不想,恐怕连她的样子都会被日渐繁多的记忆刷洗更迭,从而遗忘。
陈慧翘起二郎腿,枕着手臂,看向天花板的眼睛里是思念,是回忆,是责任。
“乖崽,她也一定很爱你,是超级超级超级爱你的那一个,所以你会想她是正常的,是因为她的爱在作祟。”
电话里没人再说话,陈慧隔着一块窄窄的屏幕陪伴着周攸文,听着那边时不时传来细微的吸鼻子声音。
哭吧,哭完再坚强起来。
你一直是我们家坚强自信的小太阳。
哭吧文崽,干妈在这里,干妈陪着你。
是又在哪里受委屈了吗?是哪个兔崽子又嘴敞了?
陈慧默默在心里合计着。
半晌,周攸文主动挂了电话,屈起来的腿放下来,看着好像好多了。
蓝宣卿端着一杯温水坐到周攸文身边,将水杯递给他。
周攸文吸吸鼻子,说了一句谢谢宣卿哥,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喝。
蓝宣卿看着他发红的鼻尖,眼睫毛还湿湿的,蓝眸经过泪水的漱洗,变得澈透,像山间小溪流里藏着的漂亮鹅卵石。
安静喝水的样子也很乖巧,惹人爱惜。
蓝宣卿开口道:“攸文。”
周攸文看过来。
蓝宣卿抬手抚上周攸文的发顶,揉了揉,蓬松的手感很不错。
他说道:“不要给自己太大的负担,有些事情不是你需要考虑的,而是哥哥们的责任。”
周攸文呆呆地看着蓝宣卿,任由他揉着自己的脑袋。
“攸文,有些人情世故现在还不需要你去懂、去做、去处理,你可以慢慢长大,还有足够多的时间能够让你去探索这个世界,慢慢理解它的包容度。”
见识它的丑陋阴暗,明白它的光明温暖。
周攸文情绪还有些低落,说道:“宣卿哥,我已经成年了,有些事情我懂的。”
蓝宣卿便没有再多说,收回手,说道:“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处理好。
对了,沈渚清拿来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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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攸文好奇地看着蓝宣卿站起身,走到门边开门,弯腰拿了什么,随即关上门,将那盒泡芙放在周攸文身前。
周攸文想到在楼下的时候,沈渚清都没有什么行动,看着自己离开也没有拦,周攸文还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偏激,生气自己给老大惹麻烦了。
周攸文还觉得很难过,还想着等会儿心情好点了再去探探沈渚清的口风。
可特意送上来的泡芙足以证明沈渚清的在意关心。
周攸文顿时觉得心情似乎没有那么差了。
蓝宣卿走到办公桌前,将笔记本电脑装进手提包,带上手机,说道:“攸文,我要去一趟莞樟,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你吃完把东西放着就好,我回来收拾。”
周攸文刚把盒子拆开,闻言连忙跟着站起来,说道:“没事,那我也回三楼了。”
不然他一个人占着蓝宣卿办公室怪不好意思的。
蓝宣卿带着东西走过去,轻轻将人按回沙发里坐好,说道:“不要勉强自己,不想社交说话的时候也可以放任自己暂时躲起来,我经常这么干。”
好吧,他现在确实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人。
感叹蓝宣卿细腻体贴的同时,周攸文又觉得蓝宣卿很恐怖,总是能轻易看出他的想法。
这种看穿还跟老大跟渚清不一样。
宣卿哥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波澜或作出什么反应措施。
不会像老大和渚清那样,将关心爱护摆在明面上,呈现在行动表现上,或者缜密地设计圈套,达到引诱、拿捏、控制等目的。
宣卿哥所做的一切都跟他这个人一样,冷静平淡,又很简单。
只会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解决当前发生的一切。
周攸文乖乖点头,说道:“那宣卿哥路上注意安全。”
冷淡的脸上带起微笑,再次抚上周攸文的发顶,说道:“要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灯关掉。”
难怪哥老是喜欢摸他的头,原来别人的头这么好摸。
看着蓝宣卿离开,周攸文一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
周攸文喜欢热闹,喜欢有朋友在身边,不喜欢独处,这才来找蓝宣卿,但现在蓝宣卿走了,他就开始觉得寂寞了。
想了想,周攸文决定带上泡芙,敲响了宋怀瓷的办公室。
可敲了半天都没听见宋怀瓷让他进。
周攸文顿感不安。
老大不会又倒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攸文立刻打开了宋怀瓷的办公室。
里面空无一人,周攸文还不放心,把卫生间也看了一遍。
确认宋怀瓷只是不在,不是晕倒后,周攸文才大大松了口气,离开办公室从消防楼梯间下楼。
刚准备走过部长办公室,周攸文就听见刘铭的声音:“凭什么?!”
出于职业病,周攸文顺着肌肉记忆往旁边角落一猫,鬼鬼祟祟地看向声音来源。
这一看就看见了坐在部长办公室里的宋怀瓷,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其中有一个周攸文认识,就是被宋怀瓷“抢”了主椅的市场部部长。
宋怀瓷开口道:“医药费我会依照单据报给你,各项损失费也可以按矩赔偿,不过,本司需要的是人才,而不是制造麻烦的隐患。
之前便已经对你这个毛病作出口头和书面警告,并停职惩戒,本以为你应该有所收敛了,可你还是想当出头彩凤。
你既觉得工作氛围不适,本司也不好从中作梗,我又何必强留你在此?”
刘铭慌了。
他不能失去这个工作。
这个工作薪资很高,到了别的公司不一定有宋怀辞开的高、待遇好,现在却说要炒了自己,那怎么可以?!
刘铭攥起拳,说道:“宋总,你这样存心偏袒徇私,公司里的不服和意见只会越来越多。”
站在一边的市场部部长无语闭眼。
这孩子到底是死心眼还是不会说话?嘴怎么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手持着手机录制的工会人员和hr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能不能把我手里正在录制的手机当一回事啊!
你都被正式解雇了,还说这种话的意义在哪里?通常不应该都说再给个机会吗?
宋怀瓷听笑了。
低头轻笑,再抬头看向刘铭时,笑意不达眼底,让刘铭觉得背脊一凉,仿佛被什么危险恐怖的东西盯上。
男人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刘铭,你是在威胁我吗?”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猛然窜上心头,碾过交感神经,使刘铭感到由紧张引发的心悸和恐惧。
刘铭顶着压力与宋怀瓷对视,不出几秒,双腿就开始莫名其妙地乏力,膝盖处隐隐刺痛发软,一种几近荒诞的想法从脑海闪过。
「自己应该向这个人跪下来才对。」
这个想法刚刚闪过就被刘铭亲自打散,要强的自尊心使他硬是站直身子,绷紧了腿,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通过有节奏的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紧张,努力忽略那道来自宋怀瓷的审视,说道:“我只是不希望宋总过度沉溺在他人蜜语里,忘了自己的本心和职责,把公司当作养男人的地方,有损公司名声。”
宋怀瓷身子微歪,手肘托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撑着太阳穴,笑得漫不经心:“倒是难为你费心挂念着公司名声了,不过你误会了,他们并不是我男人,而是正式跟我签署了劳务合同的合作关系。”
刘铭面色一僵。
宋怀瓷叹息,语气颇为无奈,怒其不争般说道:“刘铭,你总是这样口无遮拦,蜚短流长,可知道众口铄金之理?
你也在公司做了一年,工作能力不差,因此,公司起初并没有因为你这一缺点而直接否认你的优秀,从而解雇你。
停职警告也是希望你能改正缺点,端正心态,管理好自身言论,本应该补偏救弊,可你却还是……”
他又叹,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被手机录像清楚地记录下来。
宋怀瓷眼带叹惜,说道:“与其盯着他人吹毛求疵,不如想想自己又有人家的几分能耐优异。”
刘铭牙都要咬碎了。
这宋怀辞是明里暗里在讽刺自己比不上那两个废物吗?
我吹毛求疵?如果他们没有问题,又怎么会被我抓到错漏。
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这么多,配合着演了这么久,宋怀瓷也觉得烦了。
指尖点点桌上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说道:“原因都说的很清楚了,再次重申,本司正式向你刘铭解除劳动合同。”
不。
不行。
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将来再去其他公司,被做了背调,那这条「挑起争论,屡次影响公司声誉,被原公司解雇」无异于是一道隐形的入职门槛。
刘铭没动,阴沉地盯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看了一会儿,再与宋怀瓷对视时,他问:“宋总,你真的不怕声誉受到影响吗?”
宋怀瓷丝毫不俱,倒还想听听刘铭能说出什么花来。
“外面各种八卦流言乱飞,公司里大家也只是心知肚明避而不谈而已,你从来没有正面否认过那些言论,不敢做出回应,是做贼心虚吗?”
宋怀瓷神情自然,表情没有一丝慌乱或气恼,平和地看着刘铭,含笑听着他垂死挣扎。
等刘铭说完了,宋怀瓷才不急不慢地说道:“正因为有像你这种人,旁人的自清自证才显得渺小可笑。”
对于这种人,多说无益。
这一点的处理上,宋怀瓷跟宋怀辞的选择是一样的。
不是不解释、不解决、不辟谣,只是那个机会还没到。
如果一次自清只能带来一小范围的影响,那就需要很多次自我辩护和反复解释才能解决出理想的效果。
既然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倒不如等一波大机会。
等造出的势足够大,等影响范围足够广,等听到八卦消息而赶来蹲瓜的人足够多,这照样也是一次自清自证。
hr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口问道:“刘铭,你选择拒签合同吗?”
刘铭没想到宋怀辞这人油盐不进,硬成这样。
想求从宽处理的话到了嘴边又散了。
刘铭走上前,拿起笔,在离职回执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录制视频的工会人员走近,使镜头画面里完整地录制到三份所需资料、公章印,以及刘铭宋怀瓷的签名。
宣告双方解除合约,视频结束录制后宋怀瓷率先起身离座。
路过刘铭时,宋怀瓷低声道:“他们确实不是我男人,只是我两个‘不成器’的弟弟而已。”
刘铭眼瞳震颤,看向宋怀瓷时,宋怀瓷同样看见他眼中明晃晃的愤恨。
这不禁让宋怀瓷对刘铭多了些提防。
柔和的茶眸渐冷,低声说话时,那道声音里常听见的笑意也不见了:“你的威胁我收到了,我会等着的。”
刘铭阴狠地看着宋怀瓷离开的背影,看着他突然弯下腰,伸手在角落里敲了一下。
下一秒,一颗粉色的脑袋冒了出来,跟在宋怀瓷身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手里的方盒晃起愉快的幅度。
宋怀瓷就笑着看他,是跟面对自己时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周攸文。
这个名字深深嵌入刘铭心底,滋生出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