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初秋。
忘忧园艺店的玻璃门上挂起了“营业中”的木牌,旁边还多了一个小牌子,手写着:“每周三下午,时小雨同学免费辅导植物学,欢迎城东大学的学弟学妹咨询。”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店里,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和淡淡的咖啡香。林守拙系着那条洗得有点发白的围裙,正耐心地向一位老太太解释为什么她家的兰花只长叶子不开花。
“您浇水太勤快了。”他温和地说,“兰花这性子啊,就跟有些老人家一样——嘴上说要多关心,其实心里想要点清净。您试试看,这周别管它,就放窗边晒晒太阳。”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抱着花走了。林守拙转身回到吧台,给自己续了杯茶。了,温养妹妹残魂的消耗比预想的还要大些,但奇怪的是,他反而觉得更踏实。
“大人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呢。”吊兰从天花板垂下一条枝叶,“是因为苏小姐要来了吗?”
“就你话多。”林守拙笑着弹了下它的叶子,倒也没否认。
门铃响起,进来的却不是苏瑶,而是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宽松的亚麻连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眼睛很大,有种艺术生特有的灵动。
“您好,”女孩声音很轻,“请问这里接受植物写生吗?我想画店里的植物。”
林守拙打量她三秒,挑了挑眉:“可以,不过有几个规矩:第一,不能碰那盆银叶草;第二,角落里的多肉们不喜欢被盯着看太久,你画一会儿得让它们休息;第三”他指了指吧台,“消费满五十免场地费。”
女孩眼睛一亮:“那我先点杯咖啡!”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架好画板,真的开始认真观察店里的植物。林守拙给她冲了杯手冲,端过去时,女孩突然抬头看他:“老板,您这儿的植物是不是会动?”
“嗯?”
“刚才那盆龟背竹,”女孩指着角落,“我画它的时候,它的叶子悄悄转了个方向。现在又在偷偷看我。”
林守拙面不改色:“那是风吹的。”
“可店里没开窗呀。”
“空调风。”
女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里有种“我懂,我不说破”的狡黠。林守拙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不是异能者,也不是碎片持有者,就是纯粹的观察力惊人。
“你学美术的?”他问。
“嗯,城东大学美术学院,大三。”女孩接过咖啡,“我叫许清欢。老板贵姓?”
“林,林守拙。
“守拙”许清欢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大巧若拙’的拙?”
“算是吧。”
“好名字。”她说完就不再追问,专心画画去了。
林守拙回到吧台,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苏瑶该来了。她这三个月重新整顿了青云科技,拒绝了所有收购要约,公司业务反而因为那次“超自然危机”后的神秘光环而拓展了不少。现在她每周三五下午雷打不动会来店里,美其名曰“考察社区营商环境”。
两点四十五,苏瑶准时推门进来。她今天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配深灰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挽着,手里还提着一个蛋糕盒。
“新品,抹茶红豆。”她把盒子放在吧台,“给你带的。”
“苏总破费了。”林守拙接过,顺手给她冲了杯咖啡——现在是固定的美式,双份浓缩,不加糖不加奶,但会悄悄加一滴能缓解疲劳的神露。
苏瑶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点歪的围裙带子。这个动作让店里的植物们集体竖起了“耳朵”。
“今天怎么样?”她问。
“挺好。卖了四盆多肉,两盆绿萝,还接了个画画的。”林守拙指了指窗边的许清欢。
苏瑶看过去,正好许清欢也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头致意。
“新客人?”
“嗯,美院的学生,说要画植物。”林守拙切了块蛋糕,推给苏瑶,“尝尝,应该比我的咖啡强。”
苏瑶抿了一小口,眼睛弯起来:“确实不错。对了,陈伯让我问你,那五十亩林地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手续都办妥三个月了,再不去,他怕被上面问话。”
“下周吧。”林守拙想了想,“正好想移栽一些‘特别’的过去。后院那棵世界树虽然缩小了,但根系一直在扩张,我怕再过半年,整条街的下水道都得被它占领。”
提到世界树,苏瑶的表情柔软下来。那棵树现在是社区小有名气的“景点”,常有年轻人来拍照,甚至还有婚庆公司想租借场地——当然被林守拙婉拒了。他说树需要安静。
“叶小雨今天来吗?”苏瑶问。
“来,三点半。她说论文写完了,要来庆祝。”林守拙笑道,“我怀疑她就是想来蹭蛋糕。”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对老夫妻,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色苍白,腿上盖着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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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老先生有些局促,“听说您这里的植物能让人心情好一些?”
林守拙立刻起身:“欢迎。随便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他走过去时,余光扫过小男孩,心里微微一沉。这孩子身上有很淡的凋零气息残留——不是超自然的,是医学意义上的“生命力衰竭”。应该是某种罕见病,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那种。
小男孩却对店里的植物表现出了浓厚兴趣。他指着那盆会发光的桃蛋多肉,小声说:“爷爷,那个会亮。”
“那是特别培育的品种。”林守拙蹲下身,与男孩平视,“喜欢吗?可以摸摸看,它很温柔。”
老先生有些紧张,但林守拙已经轻轻握住男孩的手,引导他触碰多肉的叶片。叶片柔软温润,散发出淡淡的光。
男孩的眼睛亮了。
林守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盆绿色植物,叶片心形,叶脉是淡金色的。
“这个送给你。”他把盆栽放在男孩腿上,“它叫‘晨曦草’,每天早上太阳出来时会开小白花,很香。你照顾它,它会陪你。”
老先生连忙道谢,要付钱,林守拙摆手:“不用,就当交个朋友。不过”他看向男孩,“每天要和它说说话,告诉它你今天开不开心,好吗?”
男孩用力点头。
一家三口离开后,苏瑶轻声问:“那孩子”
“时日无多了。”林守拙走回吧台,神色平静,“但植物有时候能创造奇迹。那盆晨曦草有我一滴稀释过的神露,应该能让他舒服些,多些时间。”
他顿了顿:“我不能干涉生死,这是规则。但让最后的时光温暖一点应该不算违规。”
苏瑶握住他的手:“你做得很好。”
窗边的许清欢停下画笔,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若有所思。
三点半,叶小雨准时出现,还带来了艾琳娜。两人都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像是刚逛完街。
“林老板!苏瑶姐!”叶小雨活力十足地打招呼,胸前的时之镜碎片现在用一根普通的银链挂着,看起来就像个装饰品,“我论文通过了!导师说可以推荐发表!”
“恭喜。”林守拙切了两块蛋糕给她们,“最近能力控制得怎么样?”
“已经可以稳定回溯一周内的任意时间点了。”叶小雨骄傲地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陈伯说再练半年,就可以正式加入‘守望者’的外勤预备队了。”
艾琳娜则带来了一个消息:“我哥哥和莉莉安下个月要搬到北欧去。莉莉安的身体恢复了七八成,但医生说还需要静养。哥哥说想带她看看罗斯家族没被诅咒前的故乡是什么样子。”
“挺好的。”林守拙点头,“代我祝他们平安。”
“他们让我谢谢你。”艾琳娜认真地说,“还有,我父亲想邀请你去家族在欧洲的古堡做客,说那里有个花园荒废几百年了,想请你帮忙看看。”
“等春天吧。”林守拙笑道,“现在店里走不开。”
正聊着,许清欢收起画板走过来:“老板,我画完了。能请您看看吗?”
她把画板转过来。画面上是店里的全景——植物、吧台、窗边的光,还有林守拙站在吧台后的侧影。画得相当传神,但最让林守拙注意的是一个细节:画中每株植物的叶片上,都隐约有极淡的金色脉络。
那是神性残留的痕迹,普通人应该看不见才对。
“你”林守拙看向许清欢。
女孩微笑:“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光里的颜色,风走过的痕迹,还有植物们的‘情绪’。但我爸妈说那是想象力太丰富,所以我就学美术了——把看见的画下来,总没人说我想象了吧?”
叶小雨和艾琳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林守拙笑了:“画得很好。可以送给我吗?我可以用一年的免费咖啡换。”
“成交!”许清欢爽快地把画递给他,“不过老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能偶尔来店里画画吗?我觉得这里的‘气场’特别舒服。”
“随时欢迎。”
许清欢离开后,叶小雨凑过来:“林老板,她是不是”
“只是个感知敏锐的普通人。”林守拙看着画,“但有时候,普通人比我们更懂怎么欣赏这个世界。”
下午四点,白晓和小花来了。三花猫脖子上挂着个小背包,进来就跳上吧台,从小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用爪子推到林守拙面前。
“快递。”小花说,“那个空间之神老头送来的,说是给你的‘百年包裹’到了。”
林守拙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是一颗种子——黄豆大小,深褐色,表面有螺旋状花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妹妹熟悉的笔迹:
“哥哥,帮我种下它。等它开花时,我就醒了。——守真”
另有一行小字:“ps:别用神力催生,让它自然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林守拙忍不住笑了。这语气,确实是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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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种在哪里?”苏瑶问。
“后院吧,世界树旁边。”林守拙小心地拿起种子,“她说自然长,那就自然长。一百年我等得起。”
一行人来到后院。世界树如今稳定在十米高,枝叶繁茂,在初秋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树根周围,林守拙种了一圈低矮的灌木和花卉,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而漂亮的花园——如果不看那些会发光的叶片和会随风奏乐的风铃草的话。
他在世界树东侧挖了个小坑,将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点水。
“就这样?”叶小雨问。
“就这样。”林守拙拍拍手上的土,“生长需要耐心,重生也是。”
他们回到店里。夕阳开始西斜,给整个空间镀上暖金色。林守拙重新系好围裙,开始准备打烊——其实不打烊也没关系,但他喜欢这种有始有终的仪式感。
苏瑶帮他收拾桌子,叶小雨和艾琳娜在争论哪种多肉最可爱,白晓在教小花用猫爪玩手机游戏。窗边的座位上,许清欢下午没带走的一支素描笔静静躺着。
平凡,温暖,有点吵闹。
林守拙靠在吧台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三百年前选择退休时,想象中的生活。
不,比想象中更好。
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对了,”苏瑶突然想起什么,“下周三社区真的有个‘最美阳台’评选颁奖礼,陈伯说你必须出席,你是评委之一。”
林守拙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成评委了?”
“就上周。陈伯说你是专业人士,推不掉。”苏瑶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而且一等奖的奖品是你店里一年的咖啡券,你得去颁奖。”
“这是黑幕吧”
“这叫促进社区和谐。”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后院里,那颗刚种下的种子在土壤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呼吸。
百年很长。
但好在,有这些人相伴,有这些事可做,有这间店可以守候。
林守拙关掉店里的主灯,只留了吧台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中,他对苏瑶说:“我送你回去?”
“好。”
他们锁好店门,并肩走入秋夜的街道。
身后,园艺店的玻璃窗上倒映着城市的霓虹。店里的植物们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大人今天笑得好温柔。”
“因为苏小姐在呀。”
“你们说那颗种子会开出什么花?”
“不知道,但一定很美。”
“一百年那时候我们还在吗?”
“当然在。大人会让我们一直陪着他们的。”
夜风吹过,世界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会的。
会一直陪着。
直到百年之后,种子开花,故人醒来。
直到下一个百年,下下一个百年。
毕竟,退休神民的日常生活,还很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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