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的画作在园艺店里挂了三天,被至少二十个客人问过“卖不卖”。
林守拙一概微笑摇头:“非卖品,这是镇店之宝。”这话倒不全是玩笑——那幅画确实有种奇异的美感,更关键的是,他注意到画面中一些细节正在微妙地变化。
比如画中龟背竹的叶片角度,从第一天朝东,慢慢转到了朝西。又比如角落里那盆多肉,画上原本只有五片叶子,今早再看,竟然多画出了一片新芽。
“这姑娘的画是活的?”苏瑶周三下午来的时候,盯着画看了半天,得出这个结论。
“不是画活,是她的观察力能捕捉到植物的‘趋势’。”林守拙擦着杯子解释,“她看见的不只是当下的状态,还有植物接下来可能的变化。所以画出来的,是一种预演。”
叶小雨凑过来,胸前的时之镜碎片微微发热:“我能感觉到画上有很淡的时间波动。许清欢她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能力?”
“天生的敏锐,加上一点艺术家的直觉。”林守拙说,“不过没到需要担心的程度。她就是个喜欢画画的大学生。”
正说着,门铃响起。说曹操曹操到,许清欢背着画板又来了,今天还带了个同学——一个扎着马尾辫、戴圆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林老板好!”许清欢元气满满地打招呼,“这是我室友周晓雯,学植物学的。她听说你这儿有稀有品种,非要来看看。”
周晓雯推了推眼镜,目光已经粘在店里的植物上了:“银叶树、发光的桃蛋、这株蕨类的叶脉走向老板,这些品种您是从哪里引进的?我在文献上都没见过完整记载。”
林守拙面不改色:“有些是自己培育的变种,有些是朋友送的。具体来源商业机密。”
周晓雯倒也不追问,拿出手机开始拍照记录,嘴里还念念有词:“叶片厚度异常光合效率可能比常规品种高30以上这株的多肉组织储存水分的能力”
许清欢悄悄对林守拙眨眨眼:“晓雯就这样,见到稀有植物就走不动道。林老板别介意。”
“没事,爱植物的人都是朋友。”林守拙给两人倒了茶,“今天想画什么?”
“想画后院的整体。”许清欢说,“特别是那棵大树,我觉得它很有故事。”
林守拙心里一动,面上还是微笑:“随便画。不过那棵树脾气有点怪,画的时候别离太近。”
两女生去后院了。叶小雨低声问:“林老板,真的没问题吗?许清欢能画出植物的‘趋势’,万一她画出世界树的什么”
“世界树现在很稳定。”林守拙说,“而且让她画出来也没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没必要刻意隐瞒,只要不吓到她们自己就行。”
苏瑶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小男孩就是上周来过的,坐轮椅的那个。陈伯说他昨天去医院复查,指标奇迹般好转了。”
林守拙并不意外:“晨曦草能缓慢净化他体内的衰竭因子,虽然治不好根本,但能改善生活质量。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不可解释的临床缓解’。”苏瑶压低声音,“已经开始有小报记者想采访了,陈伯在处理。但男孩的爷爷想亲自来谢谢你。”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正是那位老先生,手里还提着个果篮。他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坐轮椅的男孩,而是一个虽然瘦弱但能自己走路的小身影。
“林老板!”男孩眼睛亮晶晶的,走路还有些不稳,但脸上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我的晨曦草开花了!您看!”
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花盆。晨曦草确实开花了——五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花朵,散发出清甜的香气,花瓣上隐约有淡金色的光点。
林守拙蹲下身,认真观察:“开得真好。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我每天都和它说话。”男孩认真地说,“告诉它我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动画片,还给它念故事书。爷爷说,植物也能听懂。”
“当然能。”林守拙微笑,“因为它们也在听,在看,在感受。”
老先生走过来,眼眶发红:“林老板,医生说这是医学奇迹。虽然病因还在,但孩子的生命体征稳定了,还能下床走路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用谢。”林守拙站起来,“是孩子自己的意志力,加上一点运气。这盆晨曦草您继续养着,它对孩子的健康有好处。”
他顿了顿:“不过,如果有记者或者什么机构来问,就说是在正规花市买的普通品种,只是孩子喜欢,精神好了,身体自然跟着好转。这样说对大家都好。”
老先生是明白人,立刻点头:“我懂,我懂。绝不乱说。”
他们离开后,叶小雨若有所思:“林老板,您说会不会有其他人也来找您求这种‘奇迹’?”
“会。”林守拙平静地说,“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也要明确拒绝。我不是神——至少现在不是全盛时期的神,没法满足所有人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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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来面对。”
后院传来许清欢的惊呼声。
三人对视一眼,赶紧走出去。
后院,许清欢站在世界树前,画板掉在地上,她脸色苍白地盯着手中的素描本。周晓雯在一旁不知所措。
“怎么了?”林守拙问。
许清欢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我我不知道。我刚才画这棵树,画着画着,眼前突然出现了画面”
“什么画面?”
“树在发光,很亮很亮的光。树下站着好多人有林老板,有苏瑶姐,还有我不认识的人。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树顶上,开出了一朵我从没见过的花。很大,很漂亮,花瓣半半透明的,像水晶一样。”
林守拙心脏猛地一跳。
树顶开花那是妹妹的种子长成开花时的景象。但那应该是一百年后。
“还有呢?”他尽量保持平静。
“花开的时候,天空裂开了。”许清欢声音发颤,“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裂缝里有东西要出来。但我看不清是什么,画面就断了。”
周晓雯扶住她:“清欢,你是不是昨晚又熬夜了?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许清欢摇头,“我能分得清。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林守拙走过去,捡起她的素描本。最新一页上,确实画着世界树开花的景象,虽然只是草图,但那种神圣感已经呼之欲出。更令人心惊的是,天空中的裂缝,和她描述的完全一致。
“这幅画能先留在我这儿吗?”他问。
许清欢点头:“当然。林老板,这些画面是什么意思?”
“可能意味着未来,也可能只是你的艺术想象。”林守拙温和地说,“别太紧张。有时候艺术家的大脑会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是天赋,不是诅咒。”
他送两个女生离开后,回到后院,盯着世界树看了很久。
苏瑶走过来:“你觉得她的预知”
“是真的。”林守拙低声说,“那朵花,是守真种子开出的‘归魂花’。花开时她的残魂会完全苏醒,我的神力也能恢复。但天空裂缝”
他皱眉:“那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虚无存在的同族?还是当年神战的其他幸存者?或者是守真当年撕裂神魂时惊动的某些存在?”
叶小雨插话:“需要我用时之镜查看一下吗?”
“暂时不要。”林守拙摇头,“主动窥视未来会消耗大量精力,而且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我们等陈伯那边的消息。”
说曹操,曹操到。陈伯拎着他的保温杯走进后院,脸色比平时严肃。
“正好都在。”他说,“有个新情况,还有一份档案要给你们看。”
四人回到店里。陈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加密档案袋,封面印着“守望者·特殊居民登记(绝密)”。
“城市里不止林先生一位‘退休人员’。”陈伯开门见山,“过去三个月,我们陆续确认了另外三个。都在正常生活,没有危害记录,所以我们采取观察不接触的策略。但最近其中一位的活动频率增加了。”
档案里是三份简单资料。
第一份:柳如烟,女,外观年龄42岁,经营“回春堂”中药铺。疑似身份:古代医仙或药神转世。能力:超乎寻常的医术,能用普通药材配制出近乎神药的方剂。近期活动:每周去城北养老院义诊三次。
第二份:陆星河,男,外观年龄35岁,天文学教授。疑似身份:星象之神或观星者。能力:对天体运行有直觉般的理解,能预测某些天文现象。近期活动:正常教学。
第三份:沈墨,女,外观年龄28岁,自由插画师。疑似身份:未知,可能和“梦境”或“灵感”有关。能力:画作能轻微影响观看者的情绪和梦境。近期活动:一个月内搬了三次家,似乎在躲避什么。
“沈墨”林守拙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她有一双特别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是蒙着雾气,“她在躲什么?”
“我们也不确定。”陈伯说,“但一周前,她的住处发生了‘异常能量波动’,虽然很快平息,但监测到了凋零能量的残留。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守拙和苏瑶对视一眼。
凋零能量不是已经被净化了吗?
“另外,”陈伯继续说,“柳如烟昨通通过中间人传了句话给你:‘种子已种下,园丁需留心。风雨欲来,不止一场。’”
这话明显是给林守拙的。
“她知道守真的种子?”林守拙问。
“看样子是。”陈伯点头,“而且她似乎预见到了什么。林先生,需要我去接触她吗?”
“不用,我亲自去。”林守拙起身,“苏瑶,你陪我去。小雨,你去‘守望者’基地,用安全设备尝试感应一下沈墨的现状,但不要深入接触。陈伯,麻烦你继续监控另外两位的动向。”
“那你呢?”苏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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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拜访一下这位柳大夫。”林守拙眼神深邃,“她既然主动传话,应该是想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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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古色古香。下午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淡淡的草药香弥漫。
柳如烟正在柜台后分拣药材,看到林守拙和苏瑶进来,并不意外:“来了?坐,茶刚泡好。”
她穿着素雅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着,动作娴熟地倒了两杯茶:“林老板,苏小姐,久仰。”
林守拙坐下,开门见山:“柳大夫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柳如烟微笑,“你妹妹的种子种下了,但种下的不止是希望,也是‘信标’。对某些存在来说,生长之神神力波动减弱,妹妹残魂显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什么存在?”
“当年神战的残余。”柳如烟放下茶杯,“你以为三百年前那场战争,只有你和守真参与吗?不,那是一场席卷所有神域的大战。有些战败者逃到了人间,沉睡、转世、或者像你们一样‘退休’。现在守真的气息重新出现,他们会以为凋零之神要卷土重来了。”
林守拙皱眉:“他们想做什么?”
“有的想投靠,有的想阻止,有的想吞噬。”柳如烟说,“神明的残魂,对某些存在来说是大补。”
苏瑶忍不住问:“柳大夫,您也是当年的”
“一个路过的医者罢了。”柳如烟摆摆手,“当年救了些人,也救了些神,战后累了,就开个小店度日。但现在看来,这日子也过不太平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七种药材种子,你种在园艺店周围,能形成一层‘迷雾结界’,掩盖神性波动。虽然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能避免被杂鱼骚扰。”
林守拙接过:“谢谢。代价呢?”
“代价就是,以后我这儿有治不好的病人,可能得请你帮忙。”柳如烟笑得温和,“当然,是在不违反你原则的前提下。”
“成交。”
离开回春堂,苏瑶轻声问:“你觉得她可信吗?”
“至少目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林守拙说,“而且她给的这些种子确实有用。”
他打开布包,里面七种种子形状各异,都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是真正的好东西。
手机响了,是叶小雨。
“林老板,”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我用安全设备远程感应沈墨的住处,发现她不在家。但我捕捉到了一段残留的梦境碎片很混乱,但我看到了凋零之刃的图案,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很像艾琳娜,但不是她”
林守拙眼神一凛:“把坐标发给我。我们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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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的住处在一个老小区顶楼,一室一厅,布置得很艺术,墙上挂满了她的画作。但此刻房间里一片狼藉——画架倒了,颜料洒了一地,窗户玻璃碎了一块。
更诡异的是,地面上有用某种黑色粉末画的法阵,虽然已经被破坏,但残留的凋零能量很明显。
“她被人带走了。”林守拙蹲下检查法阵,“而且是自愿走的——没有挣扎痕迹。”
“自愿?”苏瑶不解,“为什么?”
“你看这个。”林守拙指向法阵中心的一个符号,“这是‘追随者印记’。沈墨可能是凋零之神当年的信徒转世,现在感应到了守真的气息,主动去寻找了。”
叶小雨在电话里听到这句,急了:“那她会有危险吗?”
“不一定。如果是虔诚的信徒,可能会试图唤醒或保护守真的残魂。”林守拙站起来,“但问题是她怎么知道守真的残魂在我这儿?又是谁给她传递的信息?”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乌云正在聚集。
一场雨要来了。
而雨中,有些东西正在苏醒。
林守拙握紧手中的种子布包,看向园艺店方向。
“先回去。”他说,“把柳如烟给的种子种下。然后我们得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苏瑶问。
“准备迎接客人。”林守拙目光深远,“不请自来的那种。”
雨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中,城市某处,一个穿着兜帽衫的身影站在楼顶,望着园艺店的方向。
她手中握着一支画笔,笔尖滴落着黑色的“墨”。
那墨在雨中并不化开,反而像有生命般蠕动,最后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棵树,树下一朵花。
花旁,是一个时钟,指针指向——
午夜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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