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忘忧园艺店的木门准时推开。
林守拙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提着一把老式铜壶给门口的紫藤花浇水。水流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落在叶片上的瞬间,那几株紫藤肉眼可见地伸展了一下枝条。
“再长就要爬过街了。”他低声念叨,指尖在叶片上轻轻一点,疯长的势头立刻收敛。
店里的收音机正放着二十年前的怀旧金曲,林守拙跟着哼了两句走调的词,转身开始准备今天的手冲咖啡。咖啡豆是他上个月刚从云南一个小庄园收来的,据说是那位老农听了他的建议,用某种“特殊方法”改良了种植工艺。
当然,老农不知道的是,所谓的“特殊方法”,是林守拙路过时对着那片咖啡田打了个呵欠——神明无意识的呼吸,对凡间植物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林老板!”
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苏瑶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文件夹。她眼圈下有些淡淡的青色,但眼睛亮得惊人。
“这么早?”林守拙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磨着咖啡豆,“破产公司的总裁不应该睡到自然醒,然后开始盘算怎么变卖资产吗?”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苏瑶毫不客气地在吧台前坐下,将文件夹往台面一放,“昨晚我研究到三点,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林守拙这才抬眼看了看她,随手从旁边的薄荷盆里摘了片叶子,指尖轻捻,一滴晶莹的露珠落在杯中:“提神的,比咖啡管用。”
苏瑶盯着那杯飘着奇异清香的“薄荷露”,犹豫了两秒,一饮而尽。顿时,连日熬夜的疲惫感烟消云散,大脑清明得像被山泉洗过。
“谢谢。”她小声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女强人的架势,“说正事。赵天宇最近在收购城东的老旧工厂区,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
“盖楼?赵家不是一直做房地产吗。”
“不全是。”苏瑶翻开文件夹,指着几张航拍图,“我托人打听了内部消息,他打算在那里建一个‘生态科技园’,主打绿色农业和生物技术——正好对标我公司之前主推的智慧农业项目。”
林守拙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露出点感兴趣的表情:“抄袭加打压,很标准的商业手段。”
“更绝的是,他不知从哪儿挖来了我们公司的前技术总监,拿到了我们所有的研发资料。”苏瑶咬咬牙,“下周他的项目就要正式启动了,还邀请了市里领导和媒体造势。如果让他成了,青云科技就真的没翻身机会了。”
咖啡壶发出咕嘟声,林守拙倒了杯咖啡推过去:“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你帮忙。”苏瑶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种的东西不一般。如果能在他的启动仪式上,用更惊人的‘成果’打他的脸——”
“不去。”林守拙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
“麻烦。”他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多肉盆栽,“我只是个退休退休人士,开个小店,种种花草。商战什么的,太费神了。”
苏瑶急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片试验田,田里的作物长得歪歪扭扭,叶片枯黄。但林守拙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那片土地的“地脉”被某种力量污染了。
“这是赵天宇准备用来做示范的农田,”苏瑶压低声音,“我让人偷偷取了土样检测,重金属严重超标。如果他在那里种出来的东西还敢宣称‘绿色生态’”
“那会出人命的。”林守拙淡淡地说。
他放下手里的喷壶,望向窗外。街道对面,几个晨练的老人正慢慢打着太极拳,更远处,城市在高楼缝隙间缓缓苏醒。
很久以前,他还是神明的时候,见过太多因为贪婪而毁掉的土地。那时候他可以弹指间净化千里沃野,但现在他只是林守拙,一个园艺店老板。
“林老板?”苏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你那个前技术总监,”林守拙忽然问,“是不是姓周,戴黑框眼镜,左耳垂有颗痣?”
苏瑶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来我这儿买过花肥。”林守拙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木盒,“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付款时手在抖,眼神躲闪——典型的做了亏心事。”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种子:“这是改良版的矢车菊种子,你拿去吧。”
“矢车菊?”苏瑶接过种子,不明所以,“这有什么用?”
“这种花有个有趣的特性,”林守拙嘴角微微上扬,“它能吸收土壤中的重金属,并在花瓣上显色——污染越重,蓝色越深。你找个靠谱的人,把它种在赵天宇的试验田附近,等启动仪式那天”
苏瑶眼睛一亮:“它会开出一片深蓝色的花海,直接证明土壤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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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算太笨。”林守拙摆摆手,“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苏瑶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守拙,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正在擦拭咖啡机的男人顿了顿。
“可能是因为,”他背对着她说,“你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她也总是为了保护一些东西,倔强地跟比她强大得多的存在对抗。”
“后来呢?”
“后来她赢了。”林守拙转过头,露出一个苏瑶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笑容,“虽然代价不小。”
苏瑶还想问什么,店门的风铃响了。一个穿着社区志愿者马甲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袋垃圾。
“小林啊,垃圾分类的宣传单你贴了没?下周街道要来检查”
“贴了贴了,陈伯您放心。”林守拙立刻换上那副温和的邻家青年面孔。
苏瑶识趣地告辞离开。走出店门时,她瞥见陈伯正笑眯眯地看着林守拙,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普通长辈看晚辈,更像观察者在记录数据。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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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林守拙正在后院给他的“特殊作物”浇水。
这些植物长得奇形怪状:会发光的蘑菇、叶片呈金属光泽的蕨类、还有一株结着彩虹色浆果的小灌木。这是他退休生活的“小爱好”,用微量的神力培育一些有趣但无害的变种植物。
浇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不是污染,而是某种窥探。
“出来吧。”林守拙头也不回地说,“趴墙头不累吗?”
后院的围墙上,一个黑影僵硬了几秒,然后利落地翻了下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黑色战术服,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正闪烁着红光。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年轻人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的隐身符明明——”
“符咒画错了,”林守拙打断他,继续给蘑菇浇水,“第三笔应该向左勾十五度,你画成了十三度。能量逸散,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明显。”
年轻人呆住了。
林守拙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他:“异能调查局的新人?你们陈主任没教过你们,不要随便窥探s级目标的后院吗?”
“你、你知道局里的事?”年轻人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放松点。”林守拙失笑,“告诉老陈,下次派人来,至少选个会正确画隐身符的。还有,告诉他我这儿一切正常,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控。”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林守拙已经转身进了屋。临走前,他随手摘了片彩虹浆果的叶子,轻轻一弹,叶子精准地贴在年轻人胸前。
“见面礼,”林守拙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贴在伤口上,止血效果不错。你们这行容易受伤。”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片泛着微光的叶子,仪器上的能量读数瞬间飙到危险区域,发出刺耳的警报。他手忙脚乱地关掉仪器,再抬头时,园艺店的后门已经关上,只留院中那些奇异的植物在夜色中散发柔和的光晕。
他按了按耳麦:“主任目标发现我了。他还说说您的隐身符教程该更新了。”
耳麦里沉默了很久,传来一声叹息:“回来吧。另外,他给你的东西,带回来做分析——轻拿轻放,那可能是我们从未记录过的超凡植物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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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宇的项目启动仪式选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城东那片老旧工厂区被临时装饰了一番,铺了红毯,搭了舞台。巨大的项目展板上,“天宇生态科技园”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天宇本人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满面春风地跟市领导握手。他特意请来了十几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舞台。
“感谢各位领导、各位朋友莅临!”他接过话筒,声音洪亮,“今天,我们将在这里开启城市生态农业的新篇章!请看大屏幕——”
屏幕上开始播放宣传片,画面里是郁郁葱葱的试验田,各种高科技农业设备,以及一片长势良好的蔬菜。
坐在观众席角落的苏瑶攥紧了拳头。她知道那些画面是伪造的,真正的试验田根本种不出那样的作物——除非赵天宇用了什么极端手段。
“下面,请大家移步我们的示范园区,亲眼见证‘超级蔬菜’的生长奇迹!”赵天宇做了个“请”的手势。
人群向不远处的试验田走去。苏瑶跟在后面,心跳加速。她派去的人昨晚回报说,矢车菊已经种下,但能不能在今天就开花
转过一个弯,试验田出现在眼前。
赵天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田埂旁,一片深蓝色的花海正迎风绽放——不是普通的矢车菊,那蓝色深得近乎发黑,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奇怪的是,这些花只长在试验田的边缘,旁边的普通地块上则开着正常的浅蓝色花朵。
,!
“这、这是”一位农业专家蹲下身,摘下一朵花,脸色骤变,“这颜色不对劲!小王,拿检测仪来!”
便携式土壤检测仪的数据很快出来了:重金属含量超标三十倍。
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镜头全部对准了那片蓝色花海和赵天宇苍白的脸。
“这不可能!”赵天宇气急败坏,“有人陷害我!这些花是有人故意种的!”
“赵总,”一位市领导沉下脸,“这片地是你亲自选的,安保也是你的人负责。你说有人陷害,证据呢?”
赵天宇哑口无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终落在苏瑶身上。他看到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瞬间明白了。
“是你!”他几乎要冲过去,被助理死死拉住。
苏瑶平静地站起身:“赵总,说话要讲证据。我只是来参观的普通市民。”
就在这时,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试验田里那些看似“长势良好”的蔬菜,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发黑。短短几分钟,整片田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焦黑。
“这、这是怎么回事?!”技术总监周总监惊慌失措,“我明明按照配方加了生长促进剂——”
“什么促进剂?”记者敏锐地追问。
周总监意识到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现场彻底乱了套。
苏瑶悄悄退到人群外,拿出手机给林守拙发了条消息:「成功了。花开了,田也毁了。谢谢你。」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不用谢我,谢那些会说话的咖啡豆。」
苏瑶一愣:「什么咖啡豆?」
「你前技术总监来我店里买花肥时,我请他喝了杯咖啡。」林守拙的回信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轻快,「我的咖啡豆有个小毛病——喝多了,会让人在情绪激动时说真话。」
苏瑶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她抬头望向城市另一端的方向,那个小小的园艺店静静伫立在街角,仿佛与世无争。但苏瑶知道,那里住着一个能让花朵指证罪恶、让咖啡豆逼人说真话的男人。
一个退休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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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动仪式以闹剧收场后的第三天,林守拙的园艺店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陈伯还是穿着那件社区志愿者马甲,但今天他没提垃圾分类的事,而是拎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
“小林,泡壶茶喝喝?”他笑眯眯地说。
林守拙没说什么,洗壶、烫杯、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在店内弥漫开来时,陈伯深吸一口气。
“好茶。不过比起茶,我更想听听你对赵家那件事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林守拙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个商人贪心,用了不该用的方法,翻车了。正常。”
“那那片矢车菊呢?”陈伯盯着他,“我们的专家检测过了,那不是普通品种。它的重金属富集能力是已知植物的五百倍以上,而且生长周期短得不科学。”
林守拙吹了吹茶沫:“可能是新品种吧。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都有可能。”
“还有那个周总监,”陈伯继续说,“他在审讯时一直说,是喝了你的咖啡后才开始控制不住说真话的。我们的技术人员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到了微量未知化合物。”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陈伯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小林,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五年前你出现在这个城市时,所有的记录都是空白。你的园艺店里,经常会出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植物。”
林守拙静静地听着。
“我们部门的存在,就是为了管理这些‘无法解释’的事物。”陈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放在桌上,“异能调查局,华东区负责人,陈建国。”
证件上印着国徽,还有一串特殊的编号。
“我们观察你很久了,”陈伯继续说,“得出的结论是:你没有恶意,甚至经常在暗中帮助别人。赵家这件事,你做得漂亮——用最小的代家,阻止了一场可能危害公众健康的骗局。”
林守拙终于开口:“所以?”
“所以我想正式邀请你,”陈伯正色道,“成为我们的特别顾问。不需要你坐班,只是在遇到我们解决不了的‘特殊事件’时,提供一些建议。当然,有报酬,而且能给你提供合法身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关注。”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店里那株会发光的蘑菇在角落里轻轻摇曳。
许久,林守拙说:“我不喜欢被约束。”
“不是约束,是合作。”陈伯诚恳地说,“你可以在你的小店里继续退休生活,种花、煮咖啡。我们不会打扰你,除非真的需要帮助——比如,再出现像赵家这样,用危险技术污染土地的人。”
林守拙望向窗外。街道上,几个小学生正追逐着跑着,笑声清脆。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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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神明,守护过无数这样的平凡景象。如今退休了,那份守护的本能却从未消失。
“一个月最多一次。”他说,“而且我有权拒绝。”
陈伯脸上露出笑容:“成交。”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喝完后,陈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对了,第一个案子。城西有个老社区,最近居民反映说家里的植物都在一夜之间枯死了,但隔壁社区的植物却好好的。我们的检测显示,那里有微弱的异常能量波动”
林守拙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眉头轻轻一挑。
照片上是一片枯萎的盆栽,但枯萎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自然衰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
这种手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
“这个案子,”林守拙合上文件夹,“我接了。”
陈伯离开后,园艺店恢复了宁静。林守拙走到后院,站在那片发光的蘑菇旁,仰头望向天空。
云层缓缓移动,阳光时隐时现。
退休生活,似乎要变得稍微热闹一点了。
不过也好,他想。整天种花喝茶,偶尔也会无聊。
而且,如果真的是“那个东西”又出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纹间,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光芒流转而过,那是他自我封印后仅存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神力。
刚好够处理一些“小麻烦”。
风铃响了,又有客人来了。林守拙收敛神色,换上那副温和的园艺店老板面孔,转身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想买点什么?”
门外,城市依旧喧嚣。没有人知道,在这条普通街道的普通店铺里,一个退休的神明刚刚接下了他的第一份“兼职”。
而更没有人知道,这份兼职将会揭开怎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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