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忘忧园艺店。
林守拙刚把那盆白玉兰摆在后院最显眼的位置,风铃就响了。他以为是熟客,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我不是来买花的。”
声音清脆,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干脆。
林守拙转身。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二三岁,扎着高马尾,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和工装裤,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在灯光下近乎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有种扫描仪般的专注感。
“你是?”
“秦月,特殊事务管理局第三处调查员。”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上面有国徽和一个特殊的三角形标志,“陈处长让我来协助你。”
林守拙接过证件看了看,递回去:“陈伯没说要派人来。”
“临时决定。”秦月走进店里,眼睛迅速扫过四周,“三个摄像头,两个在明处,一个在角落那盆龟背竹后面。窗户做了防窥处理,但没装报警系统。后院有轻微能量波动,来源是……那盆新摆的白玉兰?”
她说话像连珠炮,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林守拙笑了:“观察力不错。”
“职业习惯。”秦月在柜台前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的仪器放在桌上,“我先说情况。根据我们监测,江中的异常能量波动昨晚达到峰值后,今天白天有所回落,但波动频率增加了三倍。”
她调出平板上的图表:“看这里,每隔两小时十五分钟,会有一个短暂的爆发期。像心跳一样规律。”
林守拙凑过去看,确实如她所说。图表上,波峰波谷排列得像心电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面的东西在‘呼吸’。”秦月认真地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适应现在的环境,调整自己的活动周期。等它完全适应了,就会从江里出来。”
“出来之后呢?”
“根据历史档案,类似事件在1958年云南、1992年吉林都发生过。”秦月调出另外两份文件,“第一次造成十七人失踪,第二次毁了一个村子。共同点是都发生在人为破坏地脉封印之后。”
她看向林守拙:“陈处长说,你怀疑赵天宇在工地破坏了封印?”
“不止怀疑,基本确定。”林守拙把工地见闻简单说了一遍。
秦月听完,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敲击:“我需要那个外国团队‘绿源’的资料。我们数据库里有这个名字,但权限不够,调不出完整档案。”
“苏瑶在查。”
“苏瑶?”秦月抬头,“青云科技的总裁?她可信吗?”
“可信。”
“好。”秦月收起平板,“那我们现在去江边。今晚八点是下一个波动高峰期,我想近距离收集数据。”
“现在?”
“对。”秦月站起来,“设备我都带了。你不用做什么,就在旁边站着,万一出事,把我捞上来就行。”
林守拙看着她:“你经常这样冒险?”
“三次。”秦月认真地说,“第一次在贵州,被山魈追了二里地。第二次在甘肃,差点掉进古墓的陷坑。这是第三次。”
“还挺有经验。”
“经验都是摔出来的。”秦月背起包,“走吧,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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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江边。
这次他们没去昨晚那个已经被封锁的区域,而是选了下游三公里处一个相对僻静的河滩。这里是一片待开发的滩涂,长满了芦苇,晚上很少有人来。
秦月从背包里掏出各种设备:一个带三脚架的多光谱扫描仪,几个巴掌大的浮标式传感器,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无人机但形状古怪的东西。
“这是水下水听器阵列。”她一边组装一边解释,“能捕捉水下声音,分析声纹特征。这个是热成像仪,改装的,增加了灵能敏感涂层。这个……”
她举起那个像无人机的东西:“这个是我自己设计的采样无人机,可以采集水样、空气样本,还能做简单的现场分析。”
林守拙看着她熟练操作的样子,忽然问:“你学什么专业的?”
“材料科学与工程,硕士。”秦月头也不抬,“副修了古生物学和民俗学。局里招我时说,像我这种跨学科的背景最适合干这个。”
“喜欢这工作吗?”
秦月动作顿了顿:“喜欢。”
“为什么?”
“因为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她调整好最后一个传感器,站起来,“普通人活一辈子,看到的只是表象。但我知道,地下有沉睡的巨兽,山里有失落的文明,连我们呼吸的空气里,都飘荡着古老的故事。”
她说这话时,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林守拙笑了:“很有情怀。”
“才不是情怀。”秦月认真纠正,“是事实。准备好了吗?七点五十了。”
“随时可以。”
秦月按下开关。所有设备同时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平板电脑屏幕上,数据开始滚动。
江面平静,晚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五十五分。
秦月盯着屏幕:“能量水平开始上升了……比预想的快。”
林守拙看向江面。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不是风吹的那种,而是从下往上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七点五十七分。
“声呐有反应!”秦月压低声音,“有大型物体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林守拙凝神感知。确实,水下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正缓缓靠近,距离大概两百米。
“能判断是什么吗?”
“轮廓像……蛇?但太粗了,直径至少一米五。”秦月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等等,不止一个。后面还有两个,稍微小一点。”
三个。
比昨晚多了一个。
七点五十九分。
江面突然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然后破开。一根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触手探出水面,在空中缓慢挥动。触手末端分叉,像畸形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秦月倒吸一口凉气,但手上操作没停:“影像记录中……光谱分析……鳞片成分未知,含有高浓度硅质和某种有机聚合物……”
触手似乎在寻找什么,在空中摆动了十几秒,然后转向河滩方向。
直指秦月。
“它发现我们了。”林守拙说。
“我开了屏蔽仪,理论上能隔绝生命信号……”秦月话音未落,触手猛地朝这边抽来!
林守拙一把拉住她向后跃开。触手擦着两人的头顶扫过,重重拍在河滩上,泥沙飞溅。
站稳后,秦月第一反应是去看设备:“采样无人机!快!”
那架无人机还悬停在水面上方。触手第二次挥击时,林守拙抬手虚握。无人机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嗖地飞回岸边。
几乎同时,另外两根触手也破水而出。三根触手在空中舞动,然后同时扎向河滩!
秦月迅速收起最重要的几样设备,但那个多光谱扫描仪太大,来不及拿。
“走!”林守拙拉着她往后退。
触手没有追击,而是卷起了扫描仪,拖入水中。水面咕嘟咕嘟冒出几个气泡,然后恢复平静。
两人退到堤坝上时,江面已经看不到触手的踪迹。只有被搅浑的河水,和空气中残留的腥臭味。
秦月喘着气,但眼睛亮得惊人:“你刚才……那是什么能力?隔空取物?”
“一点小技巧。”林守拙没多解释,“数据收集到了吗?”
“收集到了!”秦月兴奋地举起平板,“虽然损失了扫描仪,但关键数据都传回来了。看这个——”
她调出一段声纹图:“这是那东西发出的声音,频率很低,人耳听不见。但我做了分析,发现里面有重复的节奏模式……像语言。”
“语言?”
“对,有语法结构的语言。”秦月放大图像,“虽然我们听不懂,但这说明它们有智慧,至少能交流。”
林守拙皱眉。有智慧的古老生物,比单纯的怪物更难对付。
“还有这个。”秦月调出另一组数据,“水质分析显示,江水中含有一种从未记录过的微生物。它们以绿源能量为食,繁殖速度极快。我怀疑,那些触手可能是共生体,或者是被这种微生物控制的宿主。”
“共生……”
“对。”秦月收起平板,“所以单纯的物理攻击可能无效,除非能同时清除水中的微生物。但这需要大范围的净化,以现有的技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难。
手机响了。是苏瑶。
林守拙接起:“喂?”
“守拙,我查到一些东西。”苏瑶的声音有些急促,“那个‘绿源’团队,三年前在南美出现过,和一个考古项目有关。人叫埃里克·沃森,是个很有争议的学者。他声称找到了‘地脉文明’的证据,但学术界认为他是骗子。”
“地脉文明?”
“对,一种假说,认为古代存在能直接利用地球能量的文明。”苏瑶说,“但重点是,沃森去年失踪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中国。”
林守拙和秦月对视一眼。
“还有,”苏瑶继续说,“我托朋友查了赵天宇的海外账户。过去半年,他给一个叫‘绿色复兴基金会’的组织转了六笔钱,总额超过两千万美元。那个基金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明。”
“明白了。”林守拙说,“你自己小心,赵天宇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我今晚住公司,安保都升级了。”苏瑶顿了顿,“你那边呢?还好吗?”
“遇到点小麻烦,解决了。”
挂断电话,秦月已经收拾好剩下的设备:“看来情况比想象中复杂。沃森,我需要查一下局里的跨国案件档案。”
“先回我店里吧。”林守拙说,“这里不安全。”
“好。”
两人往回走时,秦月忽然问:“你和苏瑶……是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秦月侧头看他,“她对你很信任。刚才电话里,能听出来。”
“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林守拙说,“在这个时代,能坦诚相待的人不多。”
秦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什么?”
“我也是你朋友。”秦月认真地说,“虽然今天才认识,但我觉得,我们可以是朋友。”
林守拙笑了:“好,朋友。”
回到园艺店时,已经九点多。林守拙开了灯,秦月好奇地打量店里的一切。
“这些植物……长得真好。”她凑近一盆君子兰,“叶脉清晰,叶片肥厚,光合作用效率应该比普通品种高30以上。”
“浇得好。”
“不只是浇水的问题。”秦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检测仪,对着植物扫了扫,“土壤营养成分、光照角度、湿度控制……都是最优解。你学过植物学?”
“经验。”
秦月没再追问,但看林守拙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后门传来敲门声。林守拙开门,陈伯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听说你们去江边了?”他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老伴炖的鸡汤,给你们压压惊。”
秦月立刻站起来:“陈处长。”
“坐坐坐,私下里叫陈伯就行。”陈伯摆摆手,看向林守拙,“情况怎么样?”
林守拙简单说了江边的事。陈伯听完,表情凝重。
“三根触手……比昨晚又多了一根。”他叹气,“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天,那东西就能完全浮出水面。”
“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天内解决。”秦月说,“我建议分两步:第一,查清绿源团队的底细和目的;第二,找到重新封印的方法。”
“封印的方法……”陈伯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这是我今天从档案库里翻出来的。1958年云南事件的详细记录,里面有当时的处理方案。”
秦月接过书,快速翻阅:“用‘镇龙桩’和‘锁灵阵’……需要特定的法器和大量的灵力驱动。”
“法器我们有库存。”陈伯说,“但驱动阵法需要的力量……普通修士根本达不到。”
两人同时看向林守拙。
林守拙正在盛鸡汤,感觉到目光,抬头:“怎么了?”
“小林啊,”陈伯斟酌着词句,“如果……我是说如果,需要很强的力量来驱动封印阵法,你……”
“我可以帮忙。”林守拙说。
“不是帮忙那么简单。”秦月插话,“根据记载,驱动锁灵阵至少需要金丹期修士的全部修为,而且有反噬风险。就算你很强,也可能受伤。”
林守拙喝了一口汤,味道不错。
“我有分寸。”他说。
陈伯和秦月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时,林守拙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林先生,晚上好。”是赵天宇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今晚去江边了?景色不错吧?”
林守拙眼神一冷:“你在监视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只是关心朋友。”赵天宇说,“我知道你在查绿源的事。好心提醒一句,有些浑水,蹚不得。”
“如果我已经蹚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声传来:“那我也只好……把你一起拖下水了。”
电话挂断。
秦月皱眉:“他威胁你?”
“不止是威胁。”林守拙放下手机,“他是在宣战。”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江面上,隐约又有绿光亮起,但这次更微弱,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陈伯站起来:“我得回局里一趟,安排人手加强江边巡逻。秦月,你留在这里,协助林先生。”
“是。”
陈伯离开后,店里只剩下两人。秦月继续翻阅那本古籍,林守拙则走到后院,看着那盆白玉兰。
月光下,花瓣洁白如雪。
“你在想什么?”秦月跟出来。
“想很久以前的事。”林守拙说,“那时候,我也处理过类似的问题。地脉暴走,生灵涂炭。我们花了很大代价才平息。”
“我们?”
“我和一些……同伴。”林守拙没细说,“但这次不一样。现在的人类社会更复杂,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了。”
秦月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处长说你的档案是绝密,连他都只能看到最表层的信息。”
“一个想过平静生活的普通人。”林守拙转身,“只是运气不太好,总是遇到麻烦。”
秦月笑了:“这话我信。我也是,从小就总遇到怪事。同学都说我倒霉,但我觉得是幸运——不然我也不会进特事局,看到这么精彩的世界。”
她的笑容很纯粹,有种少年人般的热情。
林守拙忽然想起千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对世界充满好奇。
“早点休息吧。”他说,“楼上有个小客房,你可以用。”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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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上楼后,林守拙回到店里。他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取出一把古旧的钥匙。
钥匙是青铜的,已经锈迹斑斑。他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深处。
那里有一片虚无的空间,漂浮着几件东西:一把断了半截的长剑,一卷残破的竹简,还有一枚暗淡的玉印。
这些都是他过去的“遗物”,封印着部分力量。
“还不是时候。”他自言自语,松开钥匙。
但预感告诉他,距离“时候”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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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青云科技大厦。
苏瑶确实住在公司。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附带一个休息室,有床有卫浴,她加班晚了偶尔会住这里。
但今晚她睡不着。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绿色复兴基金会”的资料,越查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基金会的投资方向很奇怪:考古挖掘、地质勘探、古文献研究……完全不像正常的慈善或环保组织。
而且所有项目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发生在地震带或者地质活动频繁的区域。
就像在寻找什么。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从二十八楼看下去,城市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些灯光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守拙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明天见。”
简短的五个字,却让她安心不少。
她回复:“你也是。”
正要回床上,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绿光。
很微弱,转瞬即逝。苏瑶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下一秒,绿光再次出现,而且更亮。
这次她看清了——光是从江的方向传来的。
她走到另一扇窗边,那里视野更好。江面上,果然有一片区域泛着诡异的绿光,范围比昨晚看到的更大。
而且……那绿光在移动。
朝着市中心的方向。
苏瑶心脏一紧,立刻拨通林守拙的电话。
“守拙,江里的东西……在往市区移动!”
电话那头,林守拙的声音很冷静:“看到了。你别出大楼,我马上过来。”
“你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电话挂断。苏瑶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绿光,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可能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