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林守拙锁好园艺店的门。
他在门上挂了块牌子：“店主外出，明日正常营业”。牌子是叶小雨用彩色画笔画的，上面有朵笑眯眯的太阳花。
转身时，隔壁便利店老板娘探出头：“小林，这么早关门啊？”
“嗯，有点事。”
“约会去？”老板娘笑呵呵的，“穿这么精神。”
林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很普通的浅灰色外套，深色长裤，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算是吧。”他笑笑，推着自行车离开了巷子。
南湖在城西，是个人工湖，周围建成了休闲公园。茶楼在湖心岛上，要坐小船过去。林守拙到湖边时，天刚擦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接近满月，像枚温润的玉盘悬在天边。
码头上站着个穿旗袍的侍女，二十出头，笑容标准：“请问是林先生吗？”
“是。”
“请随我来。”侍女引他上了一条乌篷小船，船头挂着盏纸灯笼，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
小船无声滑向湖心。湖面很静，倒映着月光和岸边的灯火。林守拙能感觉到，船周围有微弱的能量场，隔绝了声音和探查。
陈伯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但恐怕进不来这个结界。
茶楼是座三层木质建筑，飞檐翘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侍女引他进门，穿过回廊，来到三楼最里间的“天字厢”。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
林守拙第一眼看到时，略微怔了怔。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仙风道骨的老人，阴郁神秘的中年人，甚至非人形态的存在。
但眼前这个人……
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白色衬衫，黑色背带裤，头发微卷，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他正低头摆弄茶具，动作优雅娴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深处有细碎的星光在流转。
“林先生，请坐。”少年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我叫司幽。司法的司，幽静的幽。”
林守拙在茶桌对面坐下。房间布置得很雅致：竹帘、字画、博古架，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盆栽。但仔细看，那些盆栽都不寻常——有叶片如翡翠的兰草，有开七彩花的仙人球，还有一盆叶片在自主轻微摆动的含羞草。
“很惊讶？”司幽递过一杯茶，“觉得‘收藏家’应该是个老头子？”
“有点。”林守拙接过茶杯，茶香清冽，是顶级的明前龙井。
“我也想过要不要变个老态龙钟的样子，更有气势。”司幽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但想想算了，太累。这副模样我用了一百多年，习惯了。”
一百多年。林守拙不动声色。
“你比我预想的更……”司幽歪头打量他，“平静。大部分人在知道我年龄后，要么不信，要么惊恐。”
“我见过更老的。”林守拙说。
司幽眼睛一亮：“果然。我第一次感应到你时，就觉得你不是普通异能者。那种气息……很古老，很厚重，像深埋地底的古木。”
他放下茶杯，双手托腮，像个好奇的学生：“能问问吗？你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曾经是什么？”
“退休人士。”林守拙还是这个答案。
“好吧，不愿说就不说。”司幽也不追问，“那我们来谈谈正事。我找你，有三个原因。”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想交个朋友。这座城市里真正的‘同类’不多，能聊天的更少。那些异能者太年轻，话题总绕不开打打杀杀、争权夺利，没意思。”
“第二呢？”
司幽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我知道你在帮那个叫叶小雨的小姑娘。她的天赋很特别，‘自然之耳’百年难遇，但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她的能力迟早会失控——比如现在。”
林守拙眼神一凝：“现在？”
“你没感觉到？”司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今晚月圆，天地间能量活跃。那小姑娘的能力正在无意识地吸收周围植物的情绪。而这座城市……正在生病。”
林守拙站起身，走到窗边。
在凡人眼中，湖面平静，月色温柔。但在他的感知里，湖对岸的公园绿地，植物们确实散发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波动——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痛苦”。
“怎么回事？”
“有人在这座城市地下埋了东西。”司幽轻声说，“一种古老的污染源，正在缓慢侵蚀地脉。植物比人类敏感，所以它们先感觉到了。叶小雨能听见它们的‘哭泣’，这说明污染已经扩散到一定程度了。”
林守拙沉默片刻：“你知道是什么污染源吗？”
“还不确定，但肯定不是现代科技的产物。”司幽说，“我查过资料，这座城市在八百年前是一座古战场，后来又建过祭祀用的神坛。地底下埋着什么都不奇怪。”
“这就是你找我的第三个原因？”
“聪明。”司幽转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需要你的帮助，来找出并清除污染源。作为交换，我会指导叶小雨控制能力，还会送你一件礼物——”
他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紫砂小花盆，里面种着一株小小的、叶片呈银白色的植物。
“月见草，变异品种。”司幽说，“它能吸收净化负面能量，对叶小雨有好处。每天让她对着这株草冥想十分钟，可以稳定她的精神。”
林守拙接过花盆。植株散发着清凉温和的能量波动，确实是好东西。
“为什么找我？”他问，“你有这么多……收藏品。”他看向博古架，那些特殊植物每一株都价值连城。
“因为它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司幽叹气，“我的能力偏向‘收集’和‘保存’，但面对这种大范围的污染，需要的是‘净化’和‘治愈’。而你——”
他直视林守拙的眼睛：“你的力量本质，是‘生长’和‘复苏’。我看得出来。”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响。
良久，林守拙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理解。”司幽点头，“但请尽快。根据我的测算，污染扩散的速度在加快。如果三个月内不清除，这座城市的所有植物都会开始大规模枯萎。到时候，就不是小雨听见哭声这么简单了。”
“你会告诉官方的人吗？”林守拙问。
“暂时不会。”司幽走回茶桌旁坐下，“他们太官僚，流程太多，等他们行动起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
他笑了笑：“官方对‘非人存在’的态度很微妙。虽然现在提倡和谐共处，但谁知道他们档案里有没有写着‘必要时可清除’呢？我活了一百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轻易相信掌权者。”
这话倒是实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司幽很健谈，从茶道聊到园艺，从古籍记载的异闻聊到现代社会的趣事。他确实如自己所说，像个渴望与同类交流的孤独者。
八点半，林守拙起身告辞。
“对了，”司幽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认识一个叫苏瑶的女孩，对吧？”
林守拙停下脚步。
“别紧张，我没恶意。”司幽摆摆手，“只是提醒你——她公司那个神秘投资方‘绿源资本’，背后不简单。我查过，他们的资金流向最终指向海外一个古老的异能者家族。那个家族……名声不太好。”
“什么意思？”
“他们喜欢收集‘有潜力的资产’。”司幽意味深长地说，“包括人。苏瑶的研发能力，还有她和你之间的关系，可能让她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小心点。”
林守拙点头：“谢谢提醒。”
“不客气。”司幽微笑，“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正式成为合作伙伴。月见草你先拿着，就算不合作，也当是见面礼。”
小船载着林守拙回到岸边。上岸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心茶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温暖明亮，但周围环绕着常人看不见的复杂结界。
刚走出公园，手机就震动了。
陈伯发来消息：「怎么样？」
「见面结束，回去细说。」林守拙回复。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个电话进来——是叶小雨。
“林、林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见了……好多哭声……整个城市都在哭……”
“你在哪？”
“在家里……但我闭上眼睛，就听见好多声音……公园的树，路边的花，甚至阳台的盆栽……它们在说‘好痛’‘救命’……”叶小雨抽泣着，“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疯。”林守拙加快脚步，“在家等着，我马上过来。带上次给你的那盆仙人掌，抱在怀里。”
“好……”
挂断电话，林守拙直接拨通了苏瑶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林守拙？你回来了？”苏瑶的声音有些疲惫。
“嗯。你那边怎么样？”
“还在公司……今天整理旧档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苏瑶顿了顿，“你想听听吗？”
“你说。”
“二十年前，我父亲创业初期，公司差点倒闭。那时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详细写了一个技术方案的雏形——就是后来公司起家的那个专利。”苏瑶声音很低，“信的最后，寄信人只写了一个字：‘林’。”
林守拙脚步一顿。
“信还在吗？”
“在，我扫描发给你。”苏瑶说，“字迹很特别，像毛笔写的，但用的钢笔。还有……信纸上有很淡的香气，我闻不出来是什么，但保存了二十年都没散。”
“我知道了。”林守拙说，“你先回家，今晚别在公司待太久。”
“你担心投资方的事？”
“小心点总没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瑶轻声说：“林守拙，如果我父亲收到的信真的和你有关……那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们家了？”
“……也许。”
“那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林守拙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圆月，许久才说：“有些缘分，需要等合适的时间。”
苏瑶笑了，笑声很轻：“好吧，我不追问了。你注意安全。对了，明天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爷爷想当面谢谢你救了他的兰花。”
“好。”
挂断电话后，林守拙收到了苏瑶发来的扫描件。黑白图片上，是几行苍劲有力的字迹。确实是他的字——三千年前他用过的字体，后来改过很多次，但这封信是早期的笔迹。
内容是关于一个环保材料的技术思路，放在二十年前确实是超前理念。
信的末尾，只有一个字：林。
纸张边缘有淡淡的花纹，仔细看是梅枝的暗纹。那是他曾经喜欢用的信纸。
记忆涌上来。二十年前，他刚来到这座城市，在茶馆里偶然听到一个年轻人在为创业失败唉声叹气。年轻人很执着，聊起环保理念时眼睛会发光。
林守拙当时觉得这人有意思，就随手写了点建议，托人转交。
没想到，那个年轻人就是苏瑶的父亲。
更没想到，这份随手而为的善意，会在二十年后以这种方式回到他面前。
命运啊。
林守拙收起手机，骑上自行车朝叶小雨家赶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夜的凉意。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在他眼中，街道两旁的树木确实散发着微弱的痛苦波动。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司幽说得对——这座城市生病了。
而他的退休生活，看来是真的要彻底结束了。
七分钟后，林守拙赶到叶小雨租住的老旧小区。上楼敲门，门立刻开了。
叶小雨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那盆仙人掌。见到林守拙，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林哥……”
“进去说。”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此刻都蔫蔫的。
林守拙拿出司幽给的月见草，放在茶几上：“抱着这个，闭上眼睛，深呼吸。”
叶小雨照做。几分钟后，她的脸色渐渐好转，呼吸也平稳下来。
“好多了……”她睁开眼睛，“那是什么草？感觉凉凉的，很舒服。”
“月见草，能稳定精神。”林守拙在她对面坐下，“小雨，你听我说。你的能力不是诅咒，是天赋。但你需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我能学会吗？”
“能。”林守拙肯定地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对着这株月见草冥想。我会教你方法。”
叶小雨用力点头，然后小声问：“林哥，那些植物……为什么会痛？”
林守拙沉默了几秒，决定告诉她部分真相：“这座城市地下有不好的东西，正在影响植物。但我们会解决它。”
“我们？”
“嗯，我和你，还有……”林守拙顿了顿，“一些新朋友。”
叶小雨眼睛亮了：“像苏姐姐那样的朋友吗？”
“差不多。”
女孩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就好。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以后不用怕了。”林守拙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照常来店里。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保持平静，像听风声雨声一样，不要让它影响你的情绪。”
“我试试。”
离开叶小雨家，林守拙骑车回园艺店。路上，他给陈伯发了条信息：「需要当面谈，关于城市地下的污染源。」
陈伯很快回复：「明天上午十点，居委会办公室。」
回到店里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林守拙打开灯，店里的一切都安静如常。植物们静静待在各自的位置，那盆君子兰的花苞又大了一圈。
他走到后院，苏瑶送的风铃在夜风中轻响。梅花树下，月光如霜。
林守拙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放开一丝感知。
地底深处，确实有什么在蠕动——古老、污秽、充满怨恨。它像一条沉睡的毒蛇，正在缓缓苏醒。
司幽说需要三个月内解决。
但林守拙感觉，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二十年前的信的打印件。月光下，“林”字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年前随手种下的因，如今结出了意想不到的果。
苏瑶，叶小雨，陈伯，司幽……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原本平静的生活里。
是巧合吗？
还是命运终于追上了这个想要退休的神明？
风铃又响了，这次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他。
林守拙收起信，走回屋里。
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已经做好了重新“上班”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