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叶小雨已经站在忘忧园艺店门口。
她换了身干净的浅绿色工作服——其实是自己在网上买的园艺围裙,胸前绣了片小叶子。帆布包换成了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素描本、铅笔盒,还有一个老式保温杯。
林守拙八点五十五分到店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站得笔直、表情认真的女孩。
“早。”他开门。
“林先生早!”叶小雨声音清脆,“我今天该做什么?”
林守拙推门进店,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店里的植物们仿佛同时“醒”了过来——叶片舒展,花朵微颤,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叶小雨眼睛亮晶晶的:“它们在说早安!”
“……先去给那排多肉浇水。”林守拙指向柜台左侧,“每盆十毫升,不能多。右边第三盆有点烂根,先别浇,等我处理。”
“好的!”叶小雨放下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林守拙照例烧水泡茶,余光观察着新员工。叶小雨的动作很小心,每次浇水前会先轻轻碰触叶片,像是在打招呼。她做这些时,嘴角带着自然的微笑。
九点十分,店里来了第一位客人——一个抱着发财树的大妈。
“老板!你看看我这盆树,叶子一直掉!”大妈把半人高的发财树放在地上,叶片果然稀疏得可怜。
林守拙还没起身,叶小雨已经蹲在树旁,手指轻触树干。
“阿姨,”她抬头说,“这棵树说它太热了,您是不是把它放在暖气片旁边了?”
大妈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放客厅暖气边上,想着冬天暖和……”
“暖气太干燥,它受不了。”叶小雨认真地说,“搬到离暖气远点、有散射光的地方,每周浇水一次,水里加两滴营养液。它还说……您最近心情不好,经常对着它叹气,它有点难过。”
大妈眼睛瞪大,看看发财树,又看看叶小雨,最后看向林守拙:“老板,你这员工……”
“她有天赋。”林守拙走过来,检查了根系,“照她说的做,一个月能恢复。营养液在那边架子上,绿色瓶子的。”
大妈付钱买营养液时,还在嘀咕:“真神了……连我叹气都知道……”
叶小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植物很敏感的,它们能感觉到人的情绪。”
九点半到十一点,店里陆续来了七八个客人。有买土的,有问病的,还有两个是社区绿化节上见过林守拙“妙手回春”的,特意来请教。
叶小雨的表现出乎林守拙意料。
她能准确说出每盆植物的“感受”:这盆茉莉说想要多点阳光,那盆文竹抱怨盆太小,还有一盆龟背竹“羞涩”地表示自己最近长了新叶……
客人们起初觉得新奇,后来渐渐接受——毕竟结果证明这女孩说得都对。
中午休息时,林守拙点了两份外卖。叶小雨捧着饭盒,小声说:“林先生,我这样说话……会不会吓跑客人?”
“今天上午营业额比平时多了百分之三十。”林守拙翻开账本,“而且退货率为零。”
叶小雨松了口气,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其实我以前在花店也这样,但老板说我装神弄鬼……还是林先生好。”
“叫我林哥就行。”林守拙说,“下午苏总会来,她公司的人要来选一批绿植放办公室。”
“苏姐姐要来?”叶小雨开心起来,“她昨天教我调智能花盆的程序,可厉害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进来的却不是苏瑶,而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请问林守拙先生在吗?”
“我是。”林守拙起身。
“您好,我是‘绿源资本’的投资经理,姓王。”男人递上名片,“受我们董事长委托,特意来拜访。”
林守拙接过名片。绿源资本,没听说过。
“有什么事吗?”
王经理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盆水仙花。不是土培,是水培,球茎饱满,叶片翠绿,花苞已经鼓出,看样子很快就要开了。
很普通的一盆水仙。
但叶小雨突然捂住耳朵,脸色发白:“它在说话……好吵……”
林守拙眼神微凝。他看向水仙,在凡人眼中毫无异常的植物,在他的感知里确实有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生命能量,而是某种……传讯印记。
“这是我们董事长的一点心意。”王经理笑容不变,“董事长说,林先生是爱花之人,这盆‘凌波仙子’配得上您的店。”
“替我谢谢你们董事长。”林守拙接过花盆,“还有别的事吗?”
“董事长希望有机会能和您共进晚餐,聊聊天艺心得。”王经理递上一张邀请函,纯黑色,烫金字,“时间地点都在上面。董事长说,您一定会感兴趣的,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盆水仙,会转达一些只有您能听懂的话。”
说完,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叶小雨才放下手,脸色还是不太好:“它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月圆之夜,湖畔茶楼,故人相候’。”
林守拙把水仙花放在柜台上。花盆是普通的白瓷盆,但盆底有个不明显的暗纹——一只半睁的眼睛。
“收藏家”的标志。
“小雨,下午给你放假。”林守拙说,“先回家休息。”
“可是苏姐姐要来……”
“我给她打电话改时间。”林守拙拿出手机,“你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苏瑶。”
叶小雨认真点头:“我明白,这是秘密。”
她收拾东西离开后,林守拙对着水仙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点花苞。
花苞缓缓绽放。
不是正常的绽放速度——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花瓣,露出鹅黄色的花心。接着,一股极淡的、只有林守拙能感知到的精神波动扩散开来。
水仙花“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印入意识的讯息:
「林先生,冒昧打扰。本人‘收藏家’,并无恶意,只是对阁下这样特殊的存在深感好奇。月圆之夜(本周五),南湖茶楼,天字厢,愿与君一叙。备薄茶,候故人。」
「另:阁下新收的小助手天赋异禀,但能力尚未觉醒完全。若需指导,我可提供帮助——毕竟,同类之间理应互助。」
「不必担心官方的人。此次会面,仅你我知道。」
讯息传达完毕,水仙花以同样不正常的速度凋谢——花瓣枯萎、掉落,球茎腐坏,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最后,花盆里只剩下一摊烂掉的植物残骸。
林守拙看着那摊残骸,眼中闪过思索。
“收藏家”知道叶小雨的事,知道陈伯他们的存在,甚至知道……“同类”这个词。
他用的是“同类”,不是“异能者”。
手机震动,陈伯来电。
“林顾问,我们追踪到‘园丁’的线索了。”陈伯的声音有些严肃,“他昨晚逃进了城南的废弃植物园,但今早我们的人进去时,只找到了这个。”
照片传来:地上用枯枝摆成的图案——一只完整的眼睛,眼睛中央是一朵凋谢的水仙花。
“他在向我们示威。”陈伯说,“而且他可能不止一个人。植物园里有至少三种不同的能量残留,其中一种……很古老,不像是现代异能者。”
林守拙看着柜台上的水仙残骸:“他联系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方式?”
“一盆会传讯的水仙花。”林守拙简单转述了内容。
“月圆之夜,南湖茶楼……”陈伯似乎在查阅资料,“那里是私人会所,老板背景很干净,但经常接待些‘特殊客人’。我们会提前布置,但你还是要小心。”
“他说‘同类’。”
“这就是我担心的。”陈伯叹了口气,“‘收藏家’可能不是普通异能者。我们档案里有几个疑似案例——活了几百年甚至更久的古老存在,以收集‘特殊物品’为乐。他们通常很危险,但也很守‘规矩’。”
“什么规矩?”
“不明面违反现代社会的规则,不引起大规模骚乱,不直接对官方人员出手。”陈伯说,“就像一场游戏,他们享受的是‘收藏’的过程,不是破坏。”
林守拙明白了。这和神明时代的某些“闲人”很像——永恒的生命需要找点乐子。
“周五我去见他。”林守拙说。
“我们会在外围布置,但可能进不去茶楼内部——那里有很强的能量屏蔽。”陈伯叮嘱,“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发信号。另外,叶小雨那边我们已经安排暗中保护,你放心。”
挂断电话后,林守拙清理掉水仙残骸,继续下午的营业。
两点,苏瑶来了,没带团队,自己一个人。
“小雨呢?”她进门就问。
“下午给她放假了。”林守拙递过一杯茶,“你公司的人不来了?”
“改明天了。”苏瑶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上午见了投资方的人,累死了。”
“那个神秘投资方?”
“嗯,‘绿源资本’。”苏瑶从包里拿出文件,“今天来的不只是经理,还有他们的技术总监。看了我们的研发进度,提了一堆专业问题——专业到我怀疑他们自己就在做类似的项目。”
林守拙动作一顿:“绿源资本?”
“你知道?”苏瑶抬头。
“今天上午,他们的人也来了我这里。”林守拙说,“送了一盆水仙花。”
苏瑶皱眉:“这不对劲。一家投资公司,同时投资科技公司,又拜访园艺店?跨度太大了。”
“他们的董事长可能要见我。”林守拙没有隐瞒,“周五晚上。”
苏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别去。”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苏瑶?”
“我有不好的预感。”苏瑶声音很低,“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赵天宇突然出国,神秘投资方出现,小雨的能力,还有你……林守拙,我很怕。”
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的脆弱。
林守拙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没事。”
“你怎么知道没事?”苏瑶眼睛发红,“如果你出什么事,我……我们这些被你卷进来的人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林守拙语气平静,“我答应你,周五晚上,我会平安回来。”
苏瑶看着他,良久,才慢慢松手。
“你说的。”她深吸一口气,“如果食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苏瑶的情绪渐渐平复。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雨的能力……是真的吗?”
“嗯。”
“那她能不能……”苏瑶犹豫了一下,“帮我问问公司那几盆绿萝,为什么总养不活?我换了三个牌子营养液了。”
林守拙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瑶瞪他。
“没什么。”林守拙起身,“走吧,带你去看看那几盆绿萝。可能不是营养液的问题。”
“那是什么?”
“可能是你加班到半夜时,对着它们叹气太多了。”
“林守拙!”
下午的时光在轻松的对话中度过。苏瑶像个好奇学生,问着各种植物养护的问题,林守拙耐心解答。偶尔有客人进来,看到两人并肩站在绿植前的样子,会露出善意的微笑。
四点,苏瑶接到公司电话要回去开会。离开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林守拙打开,是一个手工制作的陶瓷风铃,形状是几片叶子和一朵小花。
“我自己做的。”苏瑶有点不好意思,“上次在你店里看到有风铃,但太旧了。这个……可以挂在后院。”
“谢谢。”
“周五晚上,”苏瑶走到门口,回头,“如果你需要人陪着,我可以——”
“不用。”林守拙打断她,“我自己去。”
苏瑶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好。但回来要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一定。”
她离开后,林守拙拿着风铃走到后院。那株不按季节开花的梅花在微风中摇曳,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风铃挂上。
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小雨滴落在叶片上。
梅花轻轻晃动,仿佛在应和这声音。
林守拙站在院子里,听着风铃,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退休生活啊。
本以为会是永恒的宁静,却变成了这样热闹的日子。
有麻烦,有危险,但也有温暖,有牵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老友说过的话:“守拙,你知道凡人为什么能忍受短暂而充满苦难的生命吗?因为他们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手机又响了,是叶小雨发来的消息:「林哥,我到家了。刚才楼下有只流浪猫一直跟着我,我喂了它一点吃的,它说它叫小花,三岁了,以前的主人家搬走了没带它走……我能偶尔喂它吗?」
后面附了张照片: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咪,正用脑袋蹭叶小雨的手。
林守拙回复:「可以。注意安全。」
「谢谢林哥!明天见!」
放下手机,林守拙看向渐暗的天空。
月圆之夜,还有四天。
他忽然有点好奇,那位“收藏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同类”?
风铃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是在说: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要继续。
林守拙笑了笑,转身回屋。
该准备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