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废弃植物园中央的空地上,月光如练,将地面照得一片银白。
五个人站在五个方位,围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圆中心是用桃木枝和香灰绘制的复杂阵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林守拙站在南方火位,手持净心佩,衣袂无风自动。他的气息完全收敛,但司幽能感觉到——这位“退休神明”正在缓缓解除部分封印。
东方木位,司幽双手结印,周身浮现出淡淡的绿色光点,那是他收集百年的草木精华,将为阵法提供持续的能量支持。
西方金位,陈伯穿着特殊材质的防护服,手里握着一个类似罗盘的法器。作为官方代表,他的存在让阵法与这座城市的人间规则相连。
北方水位,苏瑶闭目而立,脖子上挂着那块刻有“守拙”的古玉。玉身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她的身形笼罩。她是地脉锚点,是连接这片土地与仪式阵法的桥梁。
阵法正中央,叶小雨盘膝而坐,双手捧着月见草。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专注,眼睛闭着,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已经扩散开来,与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植物建立了连接。
“开始了。”司幽轻声道。
林守拙点头,向前踏出一步。他手中的净心佩亮起温润的白光,与地面上的阵法共鸣。月光仿佛受到牵引,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射阵法中心。
“以月华为引,以地脉为基。”林守拙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传来,“开启通路,直抵核心。”
阵法中心的香灰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缓打开的旋涡。旋涡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怨念翻涌,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叶小雨身体微微一颤——她听见了,那是白露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别怕。”林守拙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保持连接,引导植物之力。”
叶小雨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月见草上。草叶轻轻摇曳,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歌声”。随着这歌声,周围的植物——园内的杂草、灌木、残存的老树——都开始回应。绿色的光点从植物中飘出,汇入阵法,形成一层柔和的保护罩。
林守拙踏入旋涡。
世界瞬间变幻。
怨念之种内部,是一个扭曲的、暗红色的空间。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无边无际的怨念像浓雾一样翻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悲伤的味道,耳边充斥着千千万万个声音的哭泣、尖叫、哀求。
净心佩的白光在林守拙周身撑开一个直径三米的洁净空间,怨念无法靠近。他凭着感应,朝着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怨念越浓。无数扭曲的人影从雾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他——那些是被污染的地脉能量催生出的幻象,是白露千年痛苦的外显。
林守拙不为所动,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白光。
他加快脚步。
白光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白衣女子,蜷缩在一朵巨大的、枯萎的莲花中心。莲花悬浮在虚空中,被无数黑色的锁链缠绕。女子低着头,长发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她肩膀的轻微颤抖。
白露。
林守拙走到莲花边缘,轻声唤道:“白露。”
女子没有反应。
他踏上莲花花瓣,走近她。净心佩的白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女子的面容——那是一张苍白但美丽的脸,眼睛紧闭,睫毛上挂着泪珠,已经凝结成冰晶。
林守拙蹲下身,将净心佩轻轻放在她手中。
玉佩触手的瞬间,白露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睁开眼睛,瞳孔是空洞的灰色。
“谁……”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千年未开口。
“我来带你离开。”林守拙说。
白露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点。她盯着林守拙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无声滑落。
“是你……”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林守拙的脸,“是你回来了……守拙……”
林守拙心中一颤。
白露的手停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不……不是他……他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是来救你的。”林守拙握住她的手,“放下执念,跟我离开。”
“离开?”白露凄然一笑,“我能去哪里?我已经不是地只了……我污染了这片土地……我害死了那么多生灵……我……”
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
怨念之种外部,植物园。
慕容渊来了。
他带着十二个手下,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特制的能量武器。他们突破了陈伯布置的第一道防线,正朝仪式现场逼近。
“拦住他们!”陈伯对着通讯器下令,但声音里有一丝焦急——慕容渊的人装备精良,而且似乎有针对异能者的特殊手段。
司幽睁开眼睛:“我去帮忙。”
“不行!”陈伯阻止,“你一动,阵法能量供应就会中断!”
“那怎么办?让他们冲进来?”
就在这时,叶小雨忽然开口:“交给我。”
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双手从月见草上抬起,做了个展开的动作。
植物园内,所有植物——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枯萎的——都开始疯狂生长。藤蔓从地面窜出,缠向入侵者;树枝扭曲成屏障,挡住去路;甚至连杂草都变得坚韧如铁丝,绊住他们的脚步。
“这是什么?!”一个黑衣人惊呼,他的脚被突然冒出的树根缠住,动弹不得。
慕容渊眼神一冷:“自然之耳……果然麻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圆球,按下按钮。
圆球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那是一种高频能量波,专门干扰植物神经传导。周围的植物瞬间萎蔫下去,叶小雨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小雨!”苏瑶想要过去,但被阵法束缚在原地——她的位置不能移动。
“我没事……”叶小雨咬牙,重新集中精神。这次,她不再试图控制植物攻击,而是……沟通。
她将自己感受到的、白露千年的痛苦,这座城市地脉的哀鸣,还有林守拙正在做的努力——全部转化为一种“情绪”,传递给植物。
植物们“听懂”了。
它们不再需要控制,而是自发地行动起来。不是攻击,而是……守护。
老树用树干组成人墙,灌木形成迷宫,藤蔓编织成网。植物们用它们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阵法中心的几个人。
慕容渊脸色难看。他没想到,一个刚觉醒不久的小丫头,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用燃烧弹。”他冷冷下令。
“头儿,这里植物太多,用燃烧弹可能会引发大火——”
“执行命令。”
几个手下拿出特制的燃烧弹。就在他们准备投掷时,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我建议你们不要这么做。”
司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前方十米处。他依然是那副少年模样,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慕容渊,你知道这里的植物有多少是我亲手种下的吗?”司幽微笑着说,“你烧一棵,我就从你的寿命里扣一年。烧十棵,扣十年。要不要试试?”
慕容渊眯起眼睛:“司幽,这件事与你无关。”
“有关。”司幽摇头,“林守拙是我朋友,白露是我同类。而且……”他顿了顿,“我最讨厌别人破坏我的收藏。”
他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地面突然裂开,数十条粗壮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树根破土而出。那些树根表面长着尖刺,在空中挥舞,发出破风声。
“这些是‘铁线木’,我花五五十年培育的品种。”司幽介绍,“它们的硬度堪比钢铁,而且……有毒哦。”
慕容渊的手下们下意识后退。
就在这时,怨念之种内部,变故再生。
白露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林守拙的意识。
他看到了千年前的景象:
青山绿水间,一个白衣少女赤足走在溪边。她是新生的地只,刚刚获得这片土地的守护权。她好奇地看着人间的一切——耕作的农夫,嬉戏的孩童,相拥的恋人。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青衣书生,坐在溪边石头上读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你是这片土地的神灵?”书生问。
“……是。”白露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与凡人对话。
“我叫守拙。”书生合上书,“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不会打扰你吧?”
“不会……”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接下来的日子里,守拙在山脚下搭了间茅屋,白天读书写字,偶尔进山采药。白露常常躲在树后偷偷看他,看他煮茶,看他练字,看他对着花草说话。
有一天,守拙发现了她。
“既然来了,就出来喝杯茶吧。”他说。
白露红着脸走出来。从那以后,她常常去茅屋做客。守拙教她识字,给她讲人间的故事,偶尔也会说起一些……更高远的世界。
“天地很大,不只是这片山水。”他说,“神灵也不只有地只。”
“那你是什么呢?”白露问。
守拙笑了笑,没有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露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去茅屋,越来越想看到守拙的笑容。她知道这样不对——地只不该对凡人产生感情。
但守拙不是凡人。
她知道。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特殊气息,古老而尊贵,远在她之上。可他从不摆架子,永远温和有礼。
直到那一天。
守拙要离开了。
“我的修行告一段落,该走了。”他说。
白露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疼:“不能……再多留一段时间吗?”
守拙看着她眼中的泪光,轻轻叹了口气:“白露,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职责——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生灵。”
“可我……”她想说“我只想守护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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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个送给你。若有一天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白露接过玉佩,眼泪终于落下。
守拙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走了。
白露握着玉佩,在溪边坐了三天三夜。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他。
地只离开自己的领地是重罪,但她不在乎。她循着守拙残留的气息,一路追寻,跨越千山万水。
她找到了他——在一座繁华的都城里,他开了一间药铺,依然以凡人的身份生活。
守拙见到她时,先是惊讶,然后是无奈:“你不该来的。”
“我想见你。”白露固执地说。
守拙沉默良久,最终说:“那就留下来吧。但记住,不要轻易使用神力,不要暴露身份。”
白露开心地点头。她在药铺帮忙,学习医术,照顾病人。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都能见到守拙,看他诊脉开方,看他教导学徒,看他在灯下读书。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灾祸降临。
都城爆发瘟疫,死人无数。守拙日夜不休地研制药方,白露也用神力悄悄救治病人。但瘟疫太凶,他们的努力只是杯水车薪。
更糟糕的是,白露频繁使用神力,引起了其他神灵的注意。
一个夜晚,天兵天将降临。
“地只白露,擅离职守,私用神力干涉凡人生死,触犯天条,即刻捉拿!”
白露想反抗,但守拙拦住了她。
“我跟你们走。”他对天将说,“此事因我而起,我愿承担所有责罚。”
“守拙!”白露惊呼。
守拙回头看她,眼神温柔:“听话,回你的领地。好好守护那片土地,就当是……替我守护。”
他被带走了。
白露疯了一样想追,但被结界挡住。她在结界外哭喊了三天三夜,最终心力交瘁,昏倒在地。
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但一切都变了——因为她的离开,这片土地失去了守护,地脉开始紊乱。更可怕的是,她心中对守拙的思念、担忧、悔恨……这些强烈的负面情绪,污染了地脉。
她试图净化,但做不到。每想守拙一次,污染就加深一分。
最终,地脉彻底污染,生灵开始死亡。天庭降下惩罚——将她封印在污染的地脉核心,用她的痛苦来净化这片土地。
一千年。
记忆的洪流渐渐退去。
林守拙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哭泣的白露,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来了。
千年前的那个“守拙”,确实是他——是他无数化身中的一具,在人间修行时的一段经历。但那时他的本体在沉睡,化身的记忆没有完全传回。所以他只知道有这么件事,却不记得细节。
直到现在。
“对不起……”白露哽咽着,“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追过去,你就不会被抓走……”
“不。”林守拙摇头,“被抓走是注定的。那个化身完成了他的使命,回归本体。而你……你只是爱错了人。”
“爱错了人?”
“我不值得你爱。”林守拙轻声说,“那时的我,只是一个没有完整情感的化身。我教你识字,给你讲故事,送你玉佩……都只是修行的一部分。我……从未真正爱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白露千年的执念。
她愣愣地看着林守拙,然后……笑了。
笑着流泪。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原来我千年的痛苦,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不是自作多情。”林守拙握住她的手,“你的爱是真实的,你的痛苦也是真实的。只是对象错了。白露,放下吧。放下对我的执念,放下千年的悔恨。你值得……重新开始。”
白露看着他,泪水不断滑落。但她眼中的怨念,却在一点点消散。
莲花开始发光,黑色的锁链寸寸断裂。周围翻涌的怨念,像是失去了源头,逐渐平静下来。
净心佩的白光大盛,将白露完全笼罩。
“守拙……”白露轻声说,“谢谢你……最后还能来见我。”
“我答应过你。”林守拙说,“若有一天你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我会来。”
白露笑了,那是解脱的笑容。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点。
“我要走了……”她说,“去我该去的地方。这座城市的污染……很快就会消散。那些因我而死的生灵……请替我向他们道歉……”
“我会的。”
最后一点光也消散了。
莲花枯萎,化作尘埃。怨念之种的核心,只剩下一片洁净的空间。
林守拙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手中的净心佩,已经布满了裂痕——它完成了使命。
外界,植物园。
随着怨念之种的净化,地脉污染开始逆转。已经枯萎的植物重新焕发生机,发黄的叶片转绿,凋谢的花朵再次绽放。
慕容渊脸色大变:“净化完成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想要强行冲进去抢夺地只本源,但司幽的“铁线木”和叶小雨引导的植物大军将他死死拦住。
“放弃吧,慕容渊。”陈伯的声音传来,“你的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你现在离开,还能保留体面。”
慕容渊不甘地看了一眼阵法中心,最终还是咬牙下令:“撤!”
黑人们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阵法缓缓停止运转。月光依旧明亮,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牵引力。
叶小雨睁开眼睛,脸色苍白但笑容灿烂:“成功了……白露姐姐……不痛苦了……”
苏瑶跑过去扶住她:“你还好吗?”
“我很好……”叶小雨靠在苏瑶肩上,“就是有点累……”
司幽走过来,看着林守拙的方向:“他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阵法中心的空间一阵扭曲,林守拙的身影浮现。
他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里多了一朵……白色的莲花虚影。
“这是白露留下的最后一点本源。”林守拙说,“没有污染,只有纯净的地只之力。我打算把它种在植物园中心,让它慢慢滋养这片土地。”
陈伯点头:“这样最好。”
林守拙走到叶小雨面前,将那朵莲花虚影轻轻按在她额头:“这是白露送给你的礼物——她对植物的亲和力。以后,你能更好地与它们沟通了。”
叶小雨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能量流入身体,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她闭上眼睛,能“听”到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倍,而且更清晰了。
“谢谢……”她轻声说。
林守拙又看向苏瑶,将已经布满裂痕的净心佩递给她:“这个……可能修复不了了。但里面的净化之力还在,你戴着,能保护你。”
苏瑶接过玉佩,握在手心:“你没事就好。”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司幽伸了个懒腰:“好了好了,事情圆满解决。我要回去补觉了,这一晚上累死我了。”
陈伯也笑了:“我也得回去写报告了。今晚的事,够我忙一个星期的。”
月光下,五个人站在重获生机的植物园中,相视而笑。
城市地下的污染消散了,白露得到了解脱,威胁暂时解除。
林守拙的退休生活,似乎又可以回归平静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苏瑶看他的眼神。
比如叶小雨对他的依赖。
比如他自己……心中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对这个世界的情感。
“走吧。”他说,“回家。”
夜色温柔,月光正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大家希望看到林守拙接受国家部门的顾问职位吗?苏瑶和林守拙的合作会开发出什么有趣的产品?司幽的“奇花异草馆”里会卖什么奇怪植物?欢迎在短评里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