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好车后,我并没有立即离开。作为孩子们的生活老师,我的一天其实才刚刚开始。锁好车门,我随着清晨的人流走进幼儿园。熟悉的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孩子们清脆的问候声和奔跑的小脚步声。
“墨老师早!”
“老师早上好!”
我微笑着回应每一个向我打招呼的孩子,脚步径直走向位于一楼的教师办公室。我的办公桌靠窗,阳光正好洒在桌面的绿植上。放下包,我看了眼今天的日程表:上午主要是检查各班级的卫生和午睡室准备情况,中午需要协助食堂维持秩序,下午有一节低年级的生活安全课。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把孩子们午睡的屋子整理一下。虽然放假只有几天,但房间里难免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拿起抹布和水桶,正打算独自去打扫,隔壁桌的王老师也站了起来。
“墨老师,去打扫午睡室吗?一起吧,人多快些。”
“好啊,谢谢王老师。”
我们又叫上了另外两位生活老师,四个人拿着清洁工具,来到了那间宽敞明亮的午睡室。房间里有三十多张小床,整齐地排列着,每张床上都铺着统一的浅蓝色床单,放着叠成小方块的小被子。
确实如我所料,几天没人使用,家具表面蒙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灰。我们分工合作:一人用半湿的抹布擦拭床栏和窗台,一人用拖把清洁地面,一人整理被褥,我则负责擦拭小桌子和玩具架。
工作并不繁重,大家一边打扫一边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各家调皮的孩子和即将到来的圣诞节。阳光透过擦得透亮的窗户洒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不过十分钟,整个午睡室就焕然一新,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气。
“好了,这下孩子们中午能睡得更舒服了。”王老师满意地拍拍手。
“是啊,走吧,也该去看看小家伙们了。”我收起工具,心里惦记着doro她们。
回到教学楼区域,正是第一节课后的课间休息时间。走廊和活动区里到处都是玩耍的孩子。我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三个熟悉的小身影。
很快,我就在中班教室外的活动区看到了她们。doro、西西正和蓝蓝、宁宁、小葱在一起,五个小女孩围成一圈,似乎在玩什么拍手游戏。多肉则在不远处的阅读角,和多多一起安静地看着绘本,旁边还坐着皮娜。
看着她们和朋友相处融洽、笑得开心的样子,我心里一暖,决定不去打扰。孩子们有自己的社交圈和游戏时间,作为大人,适时地退后观察,给予她们自由的空间,也是爱的一种方式。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旁,远远地望着她们,脑海里却在规划着周末的安排。冰箱是肯定要换的,得选个又高又实用的型号,让那几个“小馋猫”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扫荡”水果。圣诞节也快到了,是不是该买棵圣诞树?买的话是买真的松树还是人造的?真树有自然的香气,但养护麻烦;人造树可以重复使用,但少了点感觉。或者干脆租一棵?嗯,这个得再想想。
不过无论如何,树上总得挂点什么。可以让孩子们自己动手做点小装饰,画点画,折点纸星星,或者把她们喜欢的小玩偶挂上去。这应该会是个很有趣的家庭活动。
正好趁现在有空,去找她们商量一下吧。我直起身,朝着活动区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doro兴奋的声音:“我这个橘子可甜了!你们尝尝!”
只见她正掰开一瓣橘子,递给旁边的宁宁。宁宁接过塞进嘴里,立刻点头:“嗯!真的好甜!”
doro自己也塞了一瓣,得意地嚼着。可刚嚼了两下,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唔?”她皱起眉头,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接着,她“啊”地张开了嘴,然后“噗”的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手心。
我本来以为她是吃到了什么坏掉的果肉或者种子,但走近一看——那躺在doro白白小掌心里的,不是什么异物,而是一颗小小的、白白的牙齿。
d oro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牙齿,又抬头看看我,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点点惊慌:“人我的牙我的牙怎么掉下来了呀?”
我赶紧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先接过那颗小乳牙仔细看了看。牙齿很完整,根部还带着一点点血丝,但不多。是里面的一颗臼齿。
“别怕,doro,”我柔声安慰,轻轻捧起她的小脸,“张嘴让我看看,是哪一颗牙掉了?”
d oro乖乖地张大嘴巴。我借着光仔细看了看——是左下排靠里的一颗乳磨牙掉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牙床缺口。周围的牙龈有点红肿,但出血已经基本止住了。
“没事的,doro,”我笑着摸摸她的头,“这是因为你现在正在换牙期呀。你看,西西是不是也掉过牙?多肉的门牙是不是也晃悠过?”
西西在旁边用力点头:“对!我上次掉了门牙,现在新牙已经长出来一半了!”
多肉也小声说:“我的牙前几天也动了。”
蓝蓝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地科普:“乳牙脱落和恒牙萌出是正常的生理过程,通常在6到12岁之间发生。”
宁宁好奇地凑过来看:“哇,doro你成缺牙巴了!”
小葱纠正:“这叫换牙,是长大的标志!”
多多虽然没说话,但也关切地看着doro。
d oro听着大家的解释,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换牙期?那那我的牙还会长出来吗?”
“当然会,”我肯定地说,“掉的是乳牙,后面会长出更坚固的恒牙。而且啊,关于掉下来的牙齿,还有个有趣的说法呢。”
“什么说法?”这下,不只doro,所有孩子都好奇地围了过来,连在看书的多肉和多多也抬起了头。
“传说啊,”我压低声音,制造一点神秘气氛,“下面的牙齿掉了,要扔到房顶上;上面的牙齿掉了,要扔到床底下。这样,新牙就能长得又快又好。”
“真的吗?!”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一群听到了秘密的小鸟。
“人,你没有骗我们吗?”doro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我笑着点头,把牙齿小心地放回她手心,“所以doro,你要好好保护这颗小乳牙,等到晚上回家,我们再按照传统,把它扔到床底下,好不好?”
d oro立刻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颗小牙,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石,郑重地点头:“我会好好保管它的!等到家里面再把它扔到床底下!”
看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大家都笑了。
我忽然想起刚才的计划,趁着孩子们都在,便开口说:“对了,马上要到圣诞节了,我打算买棵圣诞树放在家里。你们觉得怎么样?”
“圣诞树?!”孩子们齐刷刷地重复,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但充满兴趣。
“对,就是一棵绿色的、可以挂很多漂亮装饰的树。”我解释,“我还在想是买真的树还是假的树,或者租一棵。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买些苹果、橘子——”
“哦润吉!”doro立刻抢答,眼睛闪闪发亮,“多买一点哦润吉!挂在树上!”
我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好,那我到时就买一棵圣诞树,再买些橘子。我们可以一起在树上挂装饰,你们可以把自己的小玩具、画的画、做的手工都挂上去,把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好耶!”孩子们欢呼。
我接着说:“而且,圣诞节的时候,会有圣诞老人来给乖孩子送礼物的哦。”
“圣诞老人?”这个陌生的词再次引起了孩子们的好奇。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里面写满了“那是什么?快讲快讲!”
“圣诞老人是——”我刚开了个头,话音未落——
“叮铃铃铃——!”
上课铃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清脆而急促,瞬间打破了活动区的热闹。
孩子们吓了一跳,然后同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哀鸣:“啊——”
“好了好了,”我拍拍手,虽然也觉得有点可惜,“该回去上课了。doro,记得把牙齿收好。关于圣诞老人的故事,等到晚上回家,我再慢慢讲给你们听,好不好?”
我挨个摸了摸每个孩子的小脑袋。她们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上课不能迟到。doro、西西、蓝蓝、宁宁、小葱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中班教室,多肉、多多和皮娜也慢吞吞地走向小班教室。
看着她们耷拉着小脑袋、垂头丧气的背影,我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对孩子们来说,一个没听完的神秘故事,大概和没吃完的糖果一样让人遗憾吧。
不过,以我对这几个小家伙的了解,她们这“没心没肺”的性子,估计到了下一节课,注意力就会被老师讲的新鲜事吸引过去,暂时忘掉这个悬念了。
回到办公室,我趁着没课,整理了一下关于圣诞老人的故事。该怎么讲才能既让她们觉得神奇有趣,又不至于太脱离现实产生误解呢?我回想自己小时候听过的版本,又结合现在孩子们能理解的程度,在脑海里构思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中午。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有序地排队取餐。我照例在食堂巡视,维持秩序,目光习惯性地寻找那三个熟悉的小身影。
果然,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doro、西西、多肉正和蓝蓝她们坐在一起,七个孩子占了大半张桌子,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说话。d oro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早上掉牙的惊慌,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引得大家发笑。
午饭后是午休时间。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回到午睡室,换上睡衣,爬上各自的小床。我负责照看中班的区域,看着一个个小家伙钻进被窝。
大多数孩子玩了一上午,吃饱饭后很快就睡着了。但有三张小床上的孩子,却睁着大眼睛,毫无睡意。
d oro、西西,还有偷偷溜过来挤在姐姐们床边的多肉,三个人用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三双亮晶晶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在过道巡视的我。
我走到她们床边,压低声音:“怎么了?还不睡觉?”
d oro从被子里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满满的期盼:“人午休时间很长呢给我们讲讲圣诞老人的故事嘛”
西西也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我:“就讲一点点讲完我们就睡”
多肉虽然没说话,但她往床边挪了挪,给让出一点位置,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坐这儿讲吧。
看着这三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小家伙,我无奈地笑了。看来她们根本没忘记早上的“断章”,就等着这个机会呢。
我在多肉床边坐下,三个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好吧,那就讲一点点,”我妥协了,“但讲完必须立刻睡觉,不许再讨价还价。”
“好!”三个声音齐声应道,充满期待。
我清了清嗓子,用讲故事特有的轻柔语调开始:“圣诞老人啊,是一个住在很远很远的、冰雪覆盖的北极的老爷爷。他穿着厚厚的红衣服,戴着红帽子,留着雪白的长胡子。”
“他养了好多好多的驯鹿,驯鹿就是那种头上有角的、很漂亮的鹿。圣诞节的前一天晚上,圣诞老人会驾着由驯鹿拉着的雪橇——雪橇就像没有轮子的车——飞上天空。”
“然后呢然后呢?”d oro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啊,他会挨家挨户地,从烟囱钻进屋子里。”我用手比划着,“因为他是魔法老爷爷,烟囱再窄也进得来。他会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在每个乖乖睡觉的小朋友床头的袜子里。这样,等到圣诞节的早晨,小朋友们一醒来,就会看到圣诞老人送给他们的礼物了。”
三个小家伙听得入了神,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驾着驯鹿雪橇、背着大口袋的红衣老爷爷。
“不过嘛,”我话锋一转,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严肃的表情,“圣诞老人只会给听话的、乖的孩子送礼物。不听话的小家伙,可是没有礼物的哦。”
这话显然很有威力。三个小家伙立刻紧张起来。
“我们会听话的!”d oro第一个保证。
“我们很乖的!”西西用力点头。
多肉也小声说:“嗯听话”
“那就好,”我满意地笑了,站起身,“现在,证明你们是乖孩子的时候到了——立刻,马上,闭眼睛,睡觉。圣诞老人在看着呢,谁不睡觉,他可是知道的。”
这句话比任何催促都管用。三个小家伙几乎是同时闭上眼睛,紧紧闭上,还用手捂住了眼睛,生怕漏出一条缝。她们的小身子在被窝里绷得直直的,一副“我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我忍着笑,给她们一个个掖好被角,又轻轻拍了拍:“好了,快睡吧。”
不到一分钟,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玩了一上午,又吃饱了饭,困意终于战胜了好奇心。三个小家伙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着,渐渐陷入了沉睡。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恬静的睡颜,心里柔软一片。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午睡室里安静而温暖,几十个孩子沉沉睡着,偶尔有一两声梦呓。而关于圣诞老人、驯鹿雪橇、床头袜子里神秘礼物的美好想象,已经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孩子们的梦里,等待着在即将到来的圣诞节,生根发芽,开出惊喜的花。
我轻轻走出午睡室,带上门。走廊里安静无人,只有我轻轻的脚步声。
圣诞节,真的快到了啊。得抓紧时间准备了呢。冰箱、圣诞树、装饰品、礼物还有,该怎么把“圣诞老人”的礼物,悄悄地塞进她们床头的袜子里呢?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或者说,为人家长)最甜蜜的烦恼了吧。而这一切的忙碌和准备,只为看到孩子们在圣诞清晨,睁开眼发现礼物时,那张小脸上绽放出的、比任何星光都灿烂的笑容。
值了。
我走回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正好洒满桌面。新的一天,还在继续。而温馨的故事,也在每一天的平凡生活里,悄然书写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