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水城上的守军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迎接又一日的叫骂与骚扰。
然而,预想中的蜀军并未出现。
只有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在旷野上滚动。
“咚!咚!咚!”
战鼓声再次擂响,雄浑而富有节奏。
城楼上,马遵一夜惊魂未定。
他听到鼓声手脚一阵发软,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城垛。
“来了!蜀寇们又来了!”
他颤抖着声音,伸出手指着城外。
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汉军如潮水般涌来。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叫嚣。
数千名汉军步卒在一名将领的旗语指挥下,迅速散开排列成一个狭长的阵型。
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长蛇,遥遥指向天水城。
一字长蛇阵。
最基础,也最考验军队调度能力的行军阵法。
马遵根本看不懂阵法,他只觉得那条“长蛇”的“蛇头”。
正对着自己,吐着冰冷的信子。
“魏延,他这是要做什么?”
“摆个阵势吓唬人吗?”
他身边的几名文官武将也是一脸茫然,窃窃私语。
唯有姜维,一言不发。
他站在城楼的最前端凭栏而立。
目光死死锁定着城下那条流动的长龙。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他能看出来,这并非简单的示威。
长蛇阵首尾狭长,利于快速行军与穿插,但极易被拦腰截断。
可城下汉军的队列之间,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盾兵、枪兵、弓弩手的位置错落有致。
一旦有敌军冲击阵中,两翼的士兵能立刻回缩。
形成两个坚固的圆阵,将敌人反包围在内。
此阵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就在城头众人猜测不定之时,汉军的阵型又动了。
令旗挥舞。
那条“长蛇”的蛇头与蛇尾开始向中间靠拢。
阵型迅速收缩,随即向两侧延展开来。
不过片刻功夫,一条长蛇便化作了两条并驾齐驱的短龙。
二龙出水阵!
攻守兼备,变化多端。
城头之上,一片哗然。
“这这魏延他娘的又是唱得哪一出?!”
“魏延匹夫,故弄玄虚!”
马遵气得跺脚,仿佛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姜维却看得如痴如醉。
他仿佛看到一位绝顶的棋手,正在他面前从容不迫地展示着棋盘上的万千变化。
每一个阵型的演变都如行云流水,毫无凝滞之感。
这背后,是那位主帅对军队掌控力的绝对自信。
城外,汉军中军。
魏延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他的视野里,只有一个身影。
那个站在城头身姿挺拔如松,一动不动盯着他阵法的年轻人。
“看到了吗,伯言。”魏延对身旁的陆逊说道,“那小子,上钩了。”
陆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点头。
“将军此举,可谓奇货可居。”
“不,我这不是在待价而沽。”
“我是在告诉他,他该站在哪里。”
话音刚落,魏延对身旁的传令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变阵!天覆地载!”
鼓声再变!
城下汉军的两个方阵迅速融合,化作一个巨大的方形军阵。
军阵外围是厚重的盾墙,枪林如刺猬的尖刺从盾牌缝隙中伸出。
而阵心处,弓弩手已经引弓待发。
这是一个纯粹的防御阵型,稳如泰山。
但就在阵法成型的一瞬间,魏延再次下令。
“左翼后撤三步,枪兵换位!”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动。
一个在庞大的军阵之中,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变动。
然而就是这个变动,让原本固若金汤的阵型,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一个足以让骑兵撕开整个防线的口子。
魏延的目光透过城墙,牢牢锁定了姜维。
他在等,等一个回应。
城楼上,姜维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看出了那个破绽。
那处破绽是如此的精巧,又如此的致命。
就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它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城外的那个人,在考他!
一股热血,从姜维的胸口直冲头顶。
这不是羞辱,这是同道之间的切磋!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名负责旗语的校尉沉声下令。
“传令!”
“令旗变!左三,右五,中悬!”
那校尉一愣,不明所以。
这并非军中通行的任何一种旗语。
“执行命令!”
姜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校尉不敢多问,立刻指挥旗手按照姜维的指令挥动令旗。
城楼上,几面代表着魏军指挥系统的旗帜。
开始以一种古怪而无序的方式摆动起来。
马遵看得目瞪口呆。
“伯约,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胡乱挥舞旗帜,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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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距离。
与城下望楼上的那道身影,在空中交汇。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能看懂。
汉军阵中。
陆逊看着城头那奇怪的旗语,陷入了沉思。
“左三,右五,中悬”
他反复揣摩着其中的含义。
片刻之后,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左翼骑兵佯攻,吸引其三成兵力。”
“右翼步卒强突,撕开其五成防御。”
“中军主力悬而不发,待其阵乱,一击致命!”
陆逊看向魏延,眼中满是赞叹。
“将军,他看破了,而且还给出了一个破解之法。”
魏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姜伯约!”
“传令!收回破绽,变阵!八门金锁!”
城下的汉军大阵,再一次剧烈地变动起来。
生、伤、休、杜、景、死、惊、开。
八个小阵环环相扣,彼此呼应。
构成了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凶险的复合型军阵。
这一次,姜维沉默了。
他站在城头,从日上三竿一直站到日薄西山。
他就那么看着城下的汉军。
一次又一次地变换着那些只存在于兵书上的古老阵法。
甚至有些阵法,连他都只是闻所未闻。
城外的汉军,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老师。
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给他上了一堂闻所未闻的兵法课。
而城楼上的马遵,早已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不耐烦。
最后干脆回府休息去了。
在他看来魏延就是个疯子,在城下白白消耗士卒的体力。
夕阳西下,汉军终于鸣金收兵。
城楼上,只剩下姜维孤零零的身影。
他的身体未动,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魏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深夜。
汉军大营,中军主帐。
关索再也憋不住了。
他冲到魏延面前,满脸都是想不通。
“姐夫!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咱们几千弟兄在城下晒了一天太阳,就为了摆几个阵法给那小子看?”
“你这你这不等于是在教他怎么跟我们打仗吗?”
魏延端起一碗水,一饮而尽。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一脸急切的关索笑了。
“维之,你说一块上好的璞玉,是应该让它蒙尘,还是应该找个最高明的玉匠,将它雕琢成器?”
关索一愣,没明白魏延的话。
“我,不是在教他兵法。”
魏延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天水城的位置。
“我是在告诉他姜维,跟着马遵那种蠢货,跟着曹魏那些只知道因循守旧的庸才,他一辈子也看不到真正的天地!”
“我是在告诉他,他这只麒麟,不应该困在天水这个小池塘里!”
“我是在告诉他,我大汉,才是他应该翱翔的九天!”
关索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姐夫。
他终于明白,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无声斗法。
不是攻城,也不是示威。
这是天底下最霸道,最直接的招揽。
魏延是在用绝对的实力告诉那个叫姜维的年轻人。
跟我走,我能给你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