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继续道:“以往这些藏冰,多供家族自用及亲朋往来。然今年暑热非常,京中冰贵如金,官民皆苦。族中长辈商议,此乃天时所致,亦是惠泽京师、为陛下分忧的良机。故愿将窖藏之冰及新采寒冰,供应京中,以解燃眉之急。”
“供应京中?”李泰沉吟,“此乃善举啊!若能成,父皇定然欣慰,百姓也得实惠。只是……裴氏愿以何种方式供应?这冰价……”
裴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出世家管事特有的精明与分寸感:“殿下虑得是。冰源虽近,然开采、运输、保存,亦需精心组织,耗费人力物力。若按如今市价,恐非寻常百姓所能承受,有违惠泽之初衷;若贱价抛售,则恐扰乱市面,损及其他辛劳储冰之家,亦非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李泰:“故而,需有一位身份尊贵、心怀仁慈,且能协调各方、确保此事平稳推行之人主持。殿下乃陛下爱子,素有仁厚之名,若由殿下出面,与我裴氏合作,统筹这‘近冰济京’之事,则大善矣。”
李泰心跳加快,追问道:“如何合作法?请裴先生细说。”
裴宣不疾不徐地道:“其一,殿下可奏明陛下,言明裴氏愿献冰济京之心,并请旨由殿下总揽协调,以安民心。其二,由殿下与我裴氏共同设立‘济冰署’,拟定章程。
冰分三等:上等洁净大块冰,专供宫中及紧要官署,按成本价稍加损耗之费即可;
中等冰块,供应各王府、勋贵、百官宅邸及正经商户,价格可略低于市价,以平抑物价;
下等碎冰及冰镇泉水,则于各坊市设点,廉价或于最热时免费供应百姓消暑。其三,这其中的采运、管理等各项开支,以及中等冰售之微利,便由‘济冰署’统一调度核算,既能维持此事运转,不致亏损拖累裴氏,亦可稍有盈余,用于抚恤暑热中疾苦之人,或补贴下等冰之耗。”
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此事关乎民生,殿下出面主持,既能解陛下宫中用度之忧,彰显孝心与实干之能;又能平抑物价,惠及黎民,赢得朝野称颂;更能借此良机,展现殿下协理政务、抚恤百姓的贤王之姿。且冰源近在咫尺,调度便宜,纵有他人……亦难轻易效仿插手。”
李泰听着,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多日来的郁闷似乎一扫而空!
解父皇之忧,赢取声望,展现能力,还能有个名正言顺的机构和合理的进项!
而且这事主打一个“近”和“济民”,太子那边就算想搞类似的名堂,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么近便可靠的冰源,只能干看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父皇赞许的目光,看到了百姓对他感恩戴德,看到了自己在朝野间贤名鹊起,更看到了太子那无可奈何的模样!
“好!好一个‘近冰济京’!裴先生此策,真乃老成谋国,仁心妙算!”
李泰抚掌大笑,连周遭的暑热都觉得不那么难熬了,“此事,本王觉得大有可为!杜荷,你这次,总算是办了件正经事!”
杜荷连忙赔笑:“都是殿下洪福,裴先生高才。”
裴宣谦逊地拱拱手:“殿下过誉。裴氏不过略尽地主之谊,为君分忧,为民解困罢了。一切还需仰仗殿下威德主持,方能成此善政。具体合作细则,草民已草拟了一份章程,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工整楷书的纸笺,恭敬地呈上。
李泰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看,越看眼中光芒越盛。他似乎已经预见到,借助这“冰”,他将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重新赢得父皇的青睐和民间的声望,将太子的风头,狠狠地压下去!
东宫,显德殿侧殿。
虽已入夜,殿内却比白日凉爽不少。并非完全依赖冰块,李承乾命人在殿角放置了数只盛满井水的大铜盆,又悬挂了浸湿的细麻布帘,穿堂风经过时带走水汽,也能降下几分温度。他正就着明亮的烛火,翻阅着长安大学送来的第一份“新学”教学反馈,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常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得到示意后,快步走近,俯身低语:“殿下,锦衣卫来报,近日河东裴氏在京的宗房大管事裴宣,频繁出入魏王府,尤其今日午后,与杜荷一同进府,密谈近一个时辰方出。”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纸页,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河东裴氏?他们和李泰搅到一起去了……可探听到所为何事?”
常胜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惭愧:“魏王府守卫比往日更严,咱们的人难以靠近核心,具体内容不详。那裴宣出入也十分谨慎,难以跟踪探查其后续动向。”
李承乾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李泰这是又想借机生事了?”
他沉吟片刻,并未表现出急切,反而笑了笑:“既然暂时摸不清底细,那就不必着急。裴氏和魏王都不是能藏得住事的人,尤其是李泰,若真有什么‘妙计’,巴不得全天下立刻知道。告诉下面的人,不必强求,继续盯着便是,他们只要动起来,自然会有痕迹。”
“是,属下明白。”常胜领命,见太子并无更多吩咐,便又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李承乾重新拿起那份教学反馈,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并不担心李泰能玩出什么颠覆性的花样,但小心些总没错。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内悄然出现了一些变化。
一队队明显经过加固、包裹着厚厚棉被和草席的骡车、牛车,在清晨或傍晚稍凉时,从南面、东面的城门络绎驶入。车辆沉重,压得青石路面吱呀作响。有心人注意到,这些车辆大多直接驶向了魏王府名下的几处大冰窖所在坊区,卸载下的,正是大小不一的、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块。
冰块的数量似乎颇为可观,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低声议论。不久,便有消息灵通人士传出,这是魏王殿下体恤京中酷热,费尽心力从京畿附近筹措来的储冰,意在平抑冰价,解民暑热。
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