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直，你的担忧，本宫明白。”
他放下茶盏，“李泰以为，靠着裴家那几个冰窖，垄断了京畿附近的存冰，就能卡住命脉，就能让本宫难堪，就能收揽人心，稳固地位？”
“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根本不明白，他视若珍宝、以为可以倚仗来对付本宫的‘冰’，在本宫眼里，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他和他背后的裴氏，以为守着几个地窖、几处寒泉，就能掌控这场‘暑热’游戏的规则？”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
“本宫会让他，也让所有人知道——”
“什么叫工业降维打击。”
房遗直和常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工业降维打击”？
李承乾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对常胜吩咐道：“去，将偏院那车‘礼物’，分给今日当值的侍卫和宫人，化了也是水，莫要浪费。另外，传本宫令，让将作监抽调几名信得过的老工匠，还有长安大学那边，挑选几名在‘格物’科表现优异、心思灵巧的学子，明日到东宫听用。”
“是！”常胜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李承乾又看向房遗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掌控一切的淡然微笑：“遗直，出版司下一期的《大唐日报》，头版预留出来。本宫要亲自写一篇文章。标题嘛……就叫《盛夏酷热何所惧？且看东宫破冰术！》”
东宫的行动迅捷而低调。太子李承乾的命令下达后，常胜亲自带人，换上了普通商贾或大户人家仆役的装束，分散到长安东西两市的各家大小药铺，开始大量收购一种平日用量不大、价格也算不上昂贵的药材——硝石。
硝石，在这个时代，主要被医家用于制作某些方剂，有攻积消滞、利水泻火之效，偶尔也用于炼丹或处理皮毛，绝非什么紧俏珍贵之物。东宫的人出手阔绰，又不挑品相，几乎是见货就收，给出的价格还比市价略高一些。
很快，各大药铺库存的硝石被清扫一空，连带一些走街串巷的药材贩子手里的存货也被搜罗干净。大量的麻袋被悄悄运回东宫，存放在一处僻静、通风的偏殿库房之中。
如此规模的采购，即便再低调，也难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尤其是皇宫大内，本就是消息传递最快也最复杂的地方。
很快，便有在宫外有耳目、或是与某些药铺东家相熟的内侍，将“东宫大肆收购硝石”的消息，当作一桩奇闻，禀报给了各自的上峰。这消息几经转手，最终落在了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黄德耳中。
黄德侍奉李世民多年，深知何事该报，何事可压。东宫收购硝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透着蹊跷。联想到前两日魏王给东宫送化冰羞辱，太子却平静收下，毫无反应，黄德觉得这两件事或许有些关联。
他寻了个李世民批阅奏章间歇、用茶点的空隙，躬身低声禀报：“陛下，老奴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口道。
“是。老奴听说，这两日，东宫派人，在东西两市及周边，大量收购硝石，几乎将市面上的存货都买空了。”
“硝石？”
李世民放下茶盏，有些诧异。这东西他自然知道，入药、炼丹之用，太子买这个做什么？还如此大张旗鼓？“可知用途？”
“这个……老奴不知。只知采买甚急，数量颇巨。”
黄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顿了顿，又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前两日，魏王殿下似乎……给东宫送过一车冰块，据说是……是些将化未化的。”
李世民眼神微微一凝。青雀送化冰去东宫？这事他倒没听说。以青雀的性子，做出这种孩童赌气般的挑衅举动，倒不奇怪。
而承乾那边，受了这等近乎侮辱的“礼物”，没有发作，也没有向自己诉苦，反而转头去大规模收购毫不相干的硝石？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硝石和冰……一个性寒，一个质凉，但硝石并不能直接当冰用，反而有毒。难道那逆子气急败坏，想用硝石做些什么不利青雀的事？
不，不像。
以承乾如今的心性手段，若真要报复，绝不会用这么迂回且令人费解的方式。
“所以，”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眉头微蹙，像是在问黄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子受了青雀的化冰羞辱，不声不响，却转头去大肆收购硝石？这个逆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黄德垂首不语，他知道此刻陛下并非真的在问他，而是在梳理思绪。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李世民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心中那团关于太子的迷雾，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那逆子，这次又能弄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动静？
魏王府。
李泰自然也很快收到了东宫疯狂采购硝石的消息。禀报的下人说得绘声绘色，甚至提到了东宫的人连品相极差、夹杂大量泥土的矿硝都照收不误。
李泰初听时愣了一瞬，随即，压抑不住的大笑声便从他那肥胖的身躯里爆发出来，笑得他前仰后合，差点从凉榻上滚下去。
“哈哈哈！硝石？他李承乾买那么多硝石干什么？难不成是暑热攻心，真的疯了？还是觉得吃了硝石能清热降火，对抗本王的冰块？”
李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杜荷等人，“你们说，他是不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了？本王送他化冰，他奈何不了本王的冰窖，就想去弄些硝石来……来干嘛？炼丹求雨吗？哈哈哈！”
杜荷、柴令武等人虽然也觉得太子的举动莫名其妙，但见李泰如此开怀大笑，自然也跟着赔笑，纷纷出言附和。
“殿下所言极是！硝石之物，除了药用些许，便是方士炼丹所用，皆是虚妄。太子定然是见殿下‘济冰’之事大获成功，声望利益双收，心中嫉恨难当，却又无计可施，这才行此荒唐之举，徒惹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