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德上前，解开箱扣，掀开箱盖。一股比冰鉴更清晰、更纯粹的寒气混合着淡淡的豆香和果甜味，瞬间飘散出来。
只见箱底铺着一层晶莹的碎冰，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来根翠绿或嫣红的长条形物事，这些就是冰棍，还有几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白瓷小盏。
李世民挑了挑眉，这模样，确实新奇。他伸手从碎冰中取出一根绿豆冰棍，触手冰凉坚硬，表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父皇，您尝尝！舔一下，可甜可凉了！”
李治在他怀里急切地推荐，小模样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李世民笑了笑，依言轻轻舔了一口。
瞬间，一股透心的冰凉伴随着清甜绵密的豆沙口感，席卷了他的味蕾，更顺着喉咙一路凉了下去，仿佛将胸腔里那股燥热郁气都驱散了不少。
“嗯！”
李世民眼睛微亮，忍不住又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绿豆的清香、冰爽的刺激、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这酷暑难当的午后，这一口冰凉甜美的滋味，简直如同甘霖。
“果然不错！清爽甘甜，消暑佳品。”
他赞了一句，看向怀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儿子，随口笑问，“是你青雀哥哥府上送来的？他倒是会琢磨这些新奇玩意儿。”
李治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青雀哥哥！是太子哥哥！是太子哥哥给儿臣的！太子哥哥那里有好多呢！还有红色的，说是用西瓜做的，也好好吃！”
“太子？”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冒着寒气的绿豆冰棍，又抬眼看了看箱子里那些码放整齐的同类，眼神中的轻松惬意迅速被一丝错愕与疑惑取代。
“你说……这是太子做的？”他确认般地问道，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是啊！”
李治用力点头，毫无心机地继续爆料，“儿臣去东宫，热得不行，太子哥哥就给儿臣吃这个，一下子就凉快了！吃完一根，太子哥哥看儿臣还想吃，就让人装了一箱子给儿臣带回来！还说不能一次吃太多呢！”
太子……东宫……有很多冰？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刺入了李世民被暑热和政务弄得有些昏沉的脑海，让他瞬间清醒。
东宫哪来的这么多冰？前些日子青雀才送了一车近乎羞辱的化冰过去，当时黄德禀报，太子毫无反应，只是转头大肆收购看似毫无用处的硝石。
李世民还以为那逆子要么是忍气吞声，要么是病急乱投医，弄些硝石或许想炼制什么偏门丹药，或是别的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现在……短短两三日功夫，东宫非但不再缺冰，反而能做出如此精致、数量不少的冰品，多到可以随意赏赐给晋王一整箱？
那些硝石……和这冰……难道有什么关联？
一个荒谬却又隐隐符合那逆子行事风格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太子真的用那些硝石……造出了冰？
这可能吗？从未听闻！硝石有毒，性寒，入药炼丹尚可，如何能凭空变出冰来？
可若不是如此，东宫这突然冒出来的、似乎源源不断的冰，又从何而来？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或是魏王突然大发善心大量供应吧？
李世民缓缓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冰棍，那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却让他心中更加纷乱。他轻轻将还在兴奋讲述冰棍如何好吃的李治放下，摸了摸他的头：“稚奴乖，先去偏殿玩，父皇这里还有些事。”
李治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父皇神色似乎有些不同往常，便乖巧地点点头，让内侍抬着那还剩大半箱冰品的宝贝箱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冰鉴融化的滴答声。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眼前那半根晶莹的绿豆冰棍上，久久不语。
东宫有冰了。
有很多冰。
能做出新颖美味的冰品。
来源……疑似与那些被大肆收购的硝石有关。
这每一个信息，都与他之前的判断和预期相悖。魏王李泰借着“济冰”之事风头正劲，看似占据了绝对优势，将太子逼得似乎只能忍气吞声，行那收购硝石的荒唐之举。
可转眼间，攻守之势，仿佛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已经悄然逆转。
李世民的心情复杂难言。
作为父亲，他或许该为太子摆脱窘境、甚至可能掌握了某种奇妙技艺而感到一丝欣慰？但作为皇帝，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疑、审视与隐隐不安的情绪，迅速占据了上风。
那逆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这制冰之法若真与硝石有关，其意义绝非仅仅是夏日消暑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可能掌握了一种低成本、或许可以大规模生产“寒物”的技术！这在军事上保存粮草、治疗暑疫、民生上应对酷暑灾害，都可能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而自己，作为掌控天下的皇帝，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幼子拿着一根冰棍来“显摆”，才后知后觉。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比盛夏的酷热更让李世民感到烦躁。
“黄德。”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奴在。”
“派人再去仔细探听，东宫近日，除了制冰，可还有什么别的动静。尤其是西苑那边。”李世民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是。”黄德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
长安城，西市附近一条还算宽敞、两侧有些树荫的街道旁，几个靠力气吃饭的汉子正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墙根唯一一点可怜的阴影里。日头毒辣，青石板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一个穿着破烂短褂、露出黝黑精瘦臂膀的脚夫，扯了扯几乎能拧出汗水的衣领，声音嘶哑地咒骂：“这鬼老天，是要把人活活烤干了才甘心吗？这都多少天了，一丝风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面色黧黑的老汉，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擦着脖颈的汗，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井水都快见底了，打上来的都是温汤，越喝越渴。再这么下去，别说干活，命都要熬掉半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