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李枫双手缓缓抵住膝盖，像是推动一副沉重的担子。
弯曲的脊背一节一节地向上舒展，直到整个人重新拉直成一道孤立的影子，向着他自己的小院走去。
李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恍惚之间，李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位于最角落的甲字二十七号房的。
推开的木门，屋内一片昏暗，只有里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芒。
“小枫？”
“是你回来了吗？”
“今天怎么这么晚？”
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伴随着缓慢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一盏灯走了出来。
“张伯，怎么还没歇息？”
“不是让您，不要等我吗？”
李枫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掩盖内心的疲惫。
“年纪大了，睡不着，觉浅！”
“又去丹房了？”
“瞧你这脸色……快坐下，灶上还温着点粥，我去给你盛。”
张伯颤巍巍地，转身要去灶间。
“张伯，您坐着我来。”
李枫叫住他，自己快步走向旁边用布帘隔开的小灶间。
灶上小火温着一个小砂锅，揭开盖子，米粥温软的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李枫拿起勺，舀了两碗，小心端到小方桌上。
“今天……突然，想跟您一块儿吃点。”
李枫把其中一碗推到张伯面前，自己才坐下，拿起勺子。
张伯愣了愣，看着他：
“这孩子，昨天早上不才一块儿吃的吗？”
“怎么说得，好像多久没见了似的？”
李枫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热气熏在他脸上，眼眶有些发涩。
他扯了扯嘴角，一只手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
“啊？是吗？”
“……我忘了，就觉得，好像挺久了。”
李枫没敢抬头看张伯，只是专注地盯着碗里那些，熬得开了花的灵米粒，怕老人从自己眼睛里看出什么。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粥还是温的，不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开来，却化不开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冰。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吃了。
李枫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粒米、每一分味道都刻在记忆里。
张伯面前那碗粥，几乎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李枫吃。
灯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摇晃着。
“我吃好了。”
“今天这粥……火候正好。”
李枫放下勺子，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着张伯，脸上努力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
张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格外深深邃，像是看穿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问。
“张伯，我接了宗门每年的强制任务，明天一早就得出发。”
“要去熔岩谷，采集些药材。”
“地方有点远，来回加上采集，估摸着得十来天。”
“我不在的时候，您自己……”
李枫顿了顿，目光扫过老人洗得发白的衣襟，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变形的手。
他走回张伯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握住他枯瘦的手。
“您自己多顾着身子，别总省着。”
“万一……我回来得晚，您记得定时帮我开窗通通风，打扫一下灰尘就好。”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交代一次寻常的宗外任务。
张伯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放在李枫搁在桌面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手掌粗糙，却带着李枫从小熟悉的、唯一的暖意。
“好。”
“张伯知道了。”
“你……出门在外，凡事警醒些，别……别逞强。”
张伯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却让李枫不自觉的依赖。
“嗯。”
“我知道！”
李枫反手握住老人那只手，掌心传来老人皮肤松弛却温暖的触感。
他几乎要用了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李枫松开手，不敢再多看张伯一眼，生怕自己强撑的镇定会在他面前溃败。
“张伯，我明天一早就走。”
“您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我在家里，等你！”
“我回房收拾一下，您也早点歇着。”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间更小的里屋，脚步平稳，背脊挺直，仿佛只是去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短途任务。
身后的油灯光，将他离开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最终随着里屋木门的轻轻合拢，被隔绝起来。
走进自己那间里屋，李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片刻后，他走到那张硬板床前，从床底拖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盒。
将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做些任务攒下的全部家当。
五十块下品灵石，还有几瓶最基础的练气期丹药，放入其中。
随后李枫来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粗糙的黄纸，拿起毛笔。
蘸墨，悬腕，却良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只写了两行字：
“张伯：若枫未能归，盒中微物，权作奉养。勿悲。 枫儿留笔。”
李枫将墨迹吹干，折好，放在木盒之上。
又将木盒推到硬板床的枕头底下，仔细掩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远处山林模糊的轮廓和深沉的黑暗，夜风涌入，带着的凉意让李枫头脑清醒。
内门弟子的身份绝对不能放弃，就算因为李炎的缘故拿不到内门的资源。
可内门的灵气浓郁程度，就是外门的三倍。
而且如果放弃任务，成为外门弟子。
李炎那个家伙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将我踩进泥里。
到时候他随便派一个，内门弟子不断找我麻烦，就能让我没有时间修炼。
所以，必须去。
哪怕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也得去搏那一线生机。
李炎……
你想我死，想把我彻底踩进泥里……
我不会死。
我一定会完成任务平安回来，留在内门。
成就筑基，甚至……金丹！
总有一天……
我要你跪在我娘坟前，磕头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