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枫来到,东区乙字十三号门前。
“咚、咚、咚……”
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有些空洞。
门内传来窸窣的动静,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周师兄的脸慢慢从门后探出。
周师兄脸上习惯性堆起笑容,待他看清门外是李枫,脸上笑容瞬间凝滞,眼神飞快地往李枫身后,黑漆漆的巷道扫了一眼。
“周师兄,打扰了。”
李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师弟刚接了个宗门强制任务,需前往熔岩谷采集火纹草,十日期限。”
“不知师兄近日可有空闲,能否……”
“不去、不去!”
周师兄没等李枫说完,脑袋就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也彻底没了,眼中满是慌乱、躲闪。
“李师弟,真对不住!”
“我……我最近那个,功法运转到了紧要关头,师父……对,师父严令闭关,不得外出!”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低,边说边往后缩,一只手已经抵在门板上,做出要关门的姿势。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眼神根本不和李枫对视,只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门槛。
“周师兄,我只需帮手照应,任务所得……”
“真不行!”
周师兄低吼着打断了李枫,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弟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实在帮不了你!”
“砰!”
话音未落,那扇门便重重的关上,门框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咔嗒……”
里面传来清晰的,门栓滑动的声音。
李枫愣住了,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夜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周师兄那慌张拒绝的态度,不像是因为修炼,倒像是……唯恐避之不及。
李枫又走向另一处,丙字七号房,吴师姐的住处。
“马上就来!”
亲和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出。
吴师姐开门见是李枫,脸上客气的笑容淡了下去。
“李师弟?”
“这么晚了,有事?”
“吴师姐,熔岩谷任务紧迫,师弟我一人力有未逮,师姐若肯援手,任务所得我只取三成,其余尽归师姐,并且日后定有报答。”
吴师姐听他说完,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李枫身后黑暗的巷道角落。
“李师弟,不是师姐不肯帮你。”
“只是……我三日后需随执法堂的师叔前往北面矿脉巡查,这是早就定下的差事,实在抽不开身。”
“师弟你还是……问问别人吧。”
说完,她便轻轻掩上了门。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李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
因为李炎吗?
李枫又硬着头皮,连续敲了几处房门,都是平日里的相熟之人。
结果毫无例外。
“李师弟,真不巧,我明日要闭关冲击瓶颈……”
“熔岩谷?那边最近不太平吧?”
“我修为低微,怕拖累师弟。”
“抱歉,我已与人约好组队去西山猎兽了。”
“李师弟,你……你还是自己小心些吧。”
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但那份仓促、躲闪,乃至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畏惧,却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默契的,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李枫来到一位平日关系最要好,经常一起做任务的郑师弟房外。
手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郑师弟站在门口,看着门外脸色苍白、眼神黯淡的李枫。
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快地说了一句:
“李师兄……有人放过话……谁帮你,谁倒霉……对不住!”
说完,迅速缩了回去。
李枫站在空旷的巷道里,夜风更冷了,穿透他单薄的衣衫。
他仰起头,望着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条的、不见星月的漆黑夜空,忽然很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破碎的声响。
原来如此。
李炎,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明明我们同父异母,身上流着相同血脉的兄弟,不仅要把我逼进熔岩谷深处那个,遍地都是练气圆满妖兽的绝地。
还要亲手斩断,每一根我可能抓住的藤蔓,堵死我每一条可能的后路。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攥得心口那块地方一阵阵尖锐地发疼。
原来那点我偷偷幻想的亲情,从来就不存在。
李炎看我,和看一块碍眼的石头,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糟,因为虫子不会让他感到被冒犯,而自己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嫡子身份的持续挑衅,需要彻底抹去。
那……父亲呢?
李炎能调动人,威胁所有可能帮我的同门,能让任务堂下达这种等九死一生的任务……
父亲作为青阳门的门主,执掌青阳门的一切,真的会一无所知吗?
还是说……是默许?
张伯总说,门主心里是记挂你的,只是身份所限,不便表露。
那间虽然偏僻,却能让我留在内门的屋子;
派张伯多年来的照顾……难道这些,不是证明吗?
可如果真是记挂,真是爱护,为何这么多年,我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
为何每次李炎欺辱我时,从未见父亲真正严厉制止?
为何这一次……这般明显的杀局,父亲会任由它发生?
或许对父亲而言,我这个儿子,和宗门里任何一个稍有天赋的,弟子并无不同。
甚至……因为那尴尬的出身,反成了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李枫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令他骨髓发寒的猜想。
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蜷缩在屋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李枫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所谓的血脉亲情……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巷道的尽头,隐约传来内门核心区域弟子居所飘出的笑语。
那里灯火通明,温暖而遥远。
我真正拥有的,或许从来只有身后这间陋室,以及屋里那盏为我而留的昏灯,和灯下那个毫无血缘、却给了我全部温暖的佝偻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