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少府与将作监的日夜赶工,位于咸阳宫东南角、毗邻渭水的一片广阔地带上,一座崭新的建筑群已初具规模。
它没有采用传统的宫殿式样,反而更象是一座巨大的学府与营垒的结合体。
高耸的旗杆上,玄色‘秦’字大旗迎风猎猎,旗下门楼匾额空悬,只待它的主人为其命名。
朝会之上,当嬴政再次提及招贤馆时,反对之声虽因乌氏倮与星魂的前车之鉴而弱了许多,却并未完全消失,一些老成持重或别有用心的官员,依旧试图用各种理由拖延或阻挠。
“陛下,招贤馆耗费甚巨,如今国库……”
“山东士子,多怀异心,恐引狼入室啊!”
“我秦地自有英才,何须向外求索?
“昔年,穆公求士,西取由馀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遂霸西戎,开地千里。孝公用商君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候,使秦成帝业。”
他一口气枚举了秦国历史上因重用外来客卿而强盛的先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脸色微沉的吕不韦身上。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徜若必秦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
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将‘地无分东西,才无分秦客’的道理阐述得淋漓尽致,更是隐隐将反对者置于了‘非忠臣’的位置上。
“今朕欲建万世之功业,效孝公之法,纳天下贤才,诸卿却欲使朕裹足不前,闭关自守,是何道理?!”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凛冽的质问。
殿内鸦雀无声,吕不韦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他知道,在这样的大义和决心面前,再强行反对,不仅徒劳,反而会引火烧身。
“此事,无须再议!”嬴政斩钉截铁,“三日后,招贤馆正式开馆。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贵贱,国籍何处,皆可入馆应试,朕,将亲临主持!”
三日后,招贤馆前人山人海。
不仅有来自秦国各地的士子、工匠、游侠,更有大量闻讯从山东六国赶来的各色人等。
他们怀着好奇、怀疑、渴望等各种心情,聚集在这座风格独特的建筑前。
吉时已到,嬴政亲临,他并未身着繁复的冕服,而是一身简洁的玄色深衣,腰佩秦王剑,更显英武与干练。
他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形形色色的人群。
“今日,大秦招贤馆,开馆!”
没有冗长的仪式,嬴政的开场白简洁有力。
“寡人设立此馆,不问尔等来自何方,出身如何,只问尔等,可有安邦定国之策?可有富国强兵之谋?可有巧夺天工之技?可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四方,清淅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馆内设有论政台、演武场、格物院,有才者,尽可施展。确有真才实学者,寡人必量才录用,授以官职,赐以爵禄,绝无虚言!”
“寡人不仅要招揽治国之能臣,沙场之猛将,更要招揽精通农桑、水利、工匠、数算、医道……乃至一切有益于国计民生之才!”
“在我大秦,唯才是举,有功必赏!这招贤馆,便是尔等鱼跃龙门之阶。”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来自社会底层或他国不得志的士人工匠,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开馆仪式结束,考核立刻开始。
论政台上,来自各国的士子就天下大势、治国方略展开激烈辩论,李斯赫然在列,其法家言论犀利深刻,引人注目。
演武场上,弓马骑射、剑术拳脚,各类武者大显身手,其中不乏气息彪悍、目光锐利之辈。
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相对冷清的格物院。
这里考核的并非文章武艺,而是各种奇思妙想与实用技能,有工匠呈上改良的农具图样,有方士展示炼丹技巧(被嬴政暗中记下,以待甄别),甚至有人带来了异域的种子……
嬴政并未一直坐在高台,而是亲自走入各个考核区域,不时驻足观看,偶尔会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让应试者冷汗淋漓又茅塞顿开,他展现出的广博见识与精准判断力,令所有人为之折服。
人群中,吕不韦派来窥探的门客,脸色难看地记录着一切。
他们发现,陛下并非盲目招揽,其选拔标准极为严格且目的明确,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陛下似乎对各类知识都有涉猎,那些工匠、方士的‘奇技淫巧’,竟也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并进行深入交流。
一天下来,虽未立刻选拔出惊世之才,但确有不少具备真才实学之人进入了下一轮考核,更重要的是,‘招贤馆’和秦王‘唯才是举’的名声,已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扬开来。
夜幕降临,招贤馆内依旧灯火通明,嬴政站在馆中最高的阁楼上,俯瞰着这座被他寄予厚望的‘人才摇篮’。
他知道,今日只是开始。这座招贤馆,将不仅仅是为统一天下网罗人才,更是为他未来构建仙秦,征战诸天,储备各式各样的基石。
李斯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躬身道:“陛下今日之举,必当加载史册。只是,相邦那边……”
“无妨。”嬴政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大势已成,非一人可阻。李斯,好好甄别这些人才,尤其是格物院那边,凡有真才实学者,无论其术看似如何卑微,皆要重视。”
“臣,明白。”李斯郑重应道。
嬴政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咸阳孕育,它将逐渐打破旧有的格局,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
招贤馆,这把开启新时代的钥匙,已然握在了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