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秦军帅帐。
王翦稳坐如山,听着斥候汇报联军营地日益恶化的状况,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老成持重的他,深知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就是国力。
“陛下,”王翦对着御座上的嬴政躬身道:“联军饥疲已甚,士气涣散,各部之间猜忌日深,突围撤退之心恐已生出。此时,当是我军出击,扩大战果,一举重创其主力之时。”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可,蒙骜。”
“老臣在!”老将蒙骜精神矍铄,踏步出列。
他虽年迈,但宝刀未老,早已渴望建功。
“命你率五万精锐步骑,今夜子时,出关突袭韩军大营。韩军最弱,且其主将暴鸢焦躁,营防必有疏漏。击溃韩军,联军左翼必露巨大缺口,其军心将彻底瓦解。”
“诺!老臣领命!”蒙骜声音洪亮,眼中战意熊熊。
是夜,月黑风高。
子时刚过,函谷关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蒙骜一马当先,身后五万养精蓄锐已久的秦军锐士,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黑色潮水,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掩护,直扑联军左翼的韩军大营。
韩军士卒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哨兵也因疲惫和寒冷而精神萎靡。
直到秦军如同神兵天降般突入营垒,砍翻栅栏,点燃帐篷,震天的喊杀声响起,他们才仓促惊醒。
“敌袭!秦军杀来了!”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韩军大营。
饥饿无力的韩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倾刻间便陷入了一片混乱。
士卒们不是想着抵抗,而是四散奔逃,查找生路,甚至为了抢夺一点干粮而自相残杀。
暴鸢从睡梦中惊醒,披甲执刃冲出大帐,看到的已是兵败如山倒的绝望景象。
他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了两个溃逃的士卒,试图收拢部队,但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
“将军!快走!挡不住了!”亲兵死死拉住他,向营外溃退。
蒙骜率军在韩军大营中纵横弛骋,如入无人之境,肆意砍杀,纵火焚营。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韩军大营化作一片修罗地狱。
这边的巨大动静和冲天火光,立刻引起了联军其他部分的恐慌。
“是韩军大营!”
“秦军杀出来了!”
“快跑啊!”
骚动如同瘟疫般蔓延。
本就如惊弓之鸟的联军各营,不等上级命令,便自发地开始了混乱的撤退。
士兵丢盔弃甲,将领无法约束部队,整个联军防线,因为韩军的率先崩溃而引发了雪崩效应。
魏无忌在中军大营,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溃败之声,望着韩军方向那映天的火光,他猛地捂住胸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案几。
“天亡我…非战之罪…”他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苦涩。
他知道,合纵,完了。
五国最后一次,也是最有力的一次抗秦努力,在秦军绝对的实力碾压,尤其是在这无声无息却致命的后勤绞杀下,彻底失败了。
蒙骜在达成击溃韩军、引发联军总溃退的战略目标后,并未贪功冒进,而是谨遵王翦将令,迅速收拢部队,带着大量的俘虏和缴获,井然有序地退回了函谷关。
关门再次沉重地闭合,将关外的混乱、哀嚎与绝望彻底隔绝。
这一夜,联军损失惨重,尤其是作为突破口的韩军,几乎全军复没。
而秦军,则以极小的代价,赢得了自开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联军溃败的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整个营盘。
韩军的复灭象是一个信号,彻底击垮了联军残存的组织与士气。
楚军在其主将景涵的带领下,率先向南撤退,丢下了大量行动迟缓的步兵和辎重。
赵、燕、齐等国的军队见状,更是争先恐后,各自为政,仓皇北逃,唯恐被秦军铁骑追上,步了韩军的后尘。
一夜之间,号称百万的合纵大军,土崩瓦解,化作无数股溃散的乱流。
函谷关外,只留下满地狼借——倾倒的营寨、废弃的旌旗、散落的兵甲,以及那些来不及带走、在寒风中哀嚎的伤兵。
空气中弥漫着失败与绝望的腐臭,比任何血腥味都更令人窒息。
在这片混乱与逃亡中,联军的中军大营,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寂。
大部分魏军也已在将领的带领下向西溃退,试图退回魏国。
偌大的营区,如今只剩下寥寥数百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卫队,依旧坚守在帅帐周围。
他们脸上带着悲戚与茫然,如同守护着一座即将沉没的孤岛。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信陵君魏无忌那张已无半分血色的脸。
他独自坐在主位之上,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佝偻着,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华美的战袍沾染了灰尘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他之前急怒攻心时咳出的。
案几上,摆放着像征联军统帅权力的虎符与节杖,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而讽刺。
他没有去看帐外溃逃的景象,也没有理会耳边隐约传来的、属于他魏国子弟兵的慌乱脚步声。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竹简上,那是他时常翻阅的《孙子兵法》。
可此刻,上面的字迹却模糊不清,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用手帕捂住嘴,待摊开时,上面又是一滩刺目的鲜红。
生命的活力,正随着这呕出的心血,一点点从他体内流逝。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家臣端着一碗稀薄的药汁,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脸上老泪纵横:“公子…您…您喝点药吧…”
魏无忌缓缓抬起头,看着老家臣,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药?纵有仙丹,又能如何?能医得了这倾复的局势吗?能救得了那数万枉死的将士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他想起了出征前,大梁城万民相送,寄予厚望的眼神;想起了各国君主表面恭维,实则各怀鬼胎的嘴脸;
想起了王翦稳坐关内的从容,想起了嬴政那隔空便破灭楚南公幻术的莫测手段…
更想起了那些因他决策(或无力改变局势)而葬身沙场的士卒。
“我魏无忌…一生自负,欲效仿古之君子,合纵列国,以抗暴秦,存续六国之宗庙…”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在与冥冥中的谁对话:“可…可我看到了什么?看到的只有猜忌、掣肘、私心…还有那…那绝非人力可敌的…”
他想到了秦军那恐怖的弩箭,那焚城的烈焰,那坚不可摧的关墙,以及那位深不可测、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的秦主嬴政。
那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差距,更是一种时代洪流般的碾压感。
他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谋略,在这种绝对的力量与超越时代的碾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流言…呵呵…”他忽然低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他们说我魏无忌通秦…他们可知,我比任何人都想击败秦国…可…可这秦国,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秦国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形却猛地一晃,老家臣连忙上前搀扶。
“不必扶我。”魏无忌推开老家臣,用尽最后的力气,稳住了身形。
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和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依旧保持着贵公子的风度。
他缓缓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西方那巍峨的、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函谷关。
关墙之上,黑色的秦旗在晨曦中清淅可见,迎风招展,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嬴政…”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绝望、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非人主…实乃…天神临世也…”他仿佛看到了那黑龙旗化作一条真正的玄色巨龙,张牙舞爪,即将吞噬整个天下。
“六国…气数…尽矣…”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他缓缓坐回原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帐,扫过那冰冷的虎符,最终,落在了案几一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酒樽。
他伸出手,颤斗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酒樽端起。
酒液浑浊,散发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苦涩气味。
老家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悲鸣:“公子!不可啊!”
魏无忌没有理会,他举起酒樽,并非朝向故国大梁,而是对着西方——咸阳的方向。
“这一樽…敬你…嬴政…”他低声呢喃,声音缥缈,“你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话音未落,他仰起头,将樽中之物一饮而尽。
酒樽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魏无忌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他靠在椅背上,双眼缓缓闭上,嘴角残留着一丝解脱般的、却又无比苦涩的弧度。
“秦国……嬴政……”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非无忌不力……实乃天意……归秦乎……”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挺起的头颅缓缓垂下,那双曾洞察世事、承载着魏国最后希望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手臂无力地垂落在榻边,指尖微微蜷曲,似乎还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君上——!”
侯赢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嚎,扑倒在榻前。
帐内顿时哭声一片。
战国四公子之首,两次大破秦军,名震天下的信陵君魏无忌,这位战国末期最后一位能凝聚六国力量的合纵大家,一位才华横溢却生不逢时的悲情英雄,在联军惨败、理想彻底破灭的绝望中,于函谷关外,饮鸩自尽,瞌然长逝。
他的死,不仅仅是一位枭雄的陨落,更象征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像征着合纵抗秦这条路,已被证明是条绝路。
战国最后一抹不属于秦的亮色,就此熄灭。
消息传出,尚在溃逃中的联军更加速了瓦解。
他至死都望着西方的方向,眼中残留着一丝未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深深遗撼,以及对那个他始终未能战胜的对手,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
帐内,只剩下老家臣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很快便被外面持续不断的溃逃喧嚣所淹没。
几乎在魏无忌气绝的同时,远在咸阳宫中的嬴政,正于章台宫内批阅奏章。
他手中朱笔微微一顿,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场发生在魏营的悲剧。
他神色平静,无喜无悲,只是淡淡地低语了一句,如同命运的判词:
“旧时代的魂魄,又消散了一个。”
窗外,大秦的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舒展着迈向新时代的峥嵘姿态。
“传令王翦,厚葬之。”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目光便已投向东方,那广袤无垠、即将尽数纳入仙秦版图的中原大地。
魏无忌的悲歌,是旧时代的挽歌。
而嬴政的仙秦,正踏着这挽歌的馀音,迈出横扫六合、最为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