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陉的清晨,本该是山岚缭绕、鸟雀啼鸣的幽静景象,如今却被浓烟与死亡的气息彻底沾污。
赵军后营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如同一条条垂死的巨蟒,扭曲着盘踞在天际,将初升的朝阳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壁垒之上,赵军士卒们面如死灰。
一夜之间,军心士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彻底泄了气。后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绝望:粮草被焚毁大半,武库爆炸,连囤积的冬衣都被付之一炬。
更可怕的是那种源自未知的恐惧——‘天火’的传说在营中飞速蔓延,秦军有鬼神相助的流言比瘟疫传得还快。
尽管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弹压,但那种根植于骨髓的寒意,却无法驱散。
李牧站在壁垒高处,赤甲上沾染了昨夜救火时的烟尘,一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陷的眼窝中只剩下沉重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他望着下方依旧肃杀列阵的秦军大营,那黑色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他知道,王翦在等,等赵军自己崩溃。
“将军,”副将的声音干涩沙哑,“各营存粮……不足三日。箭矢损耗严重,补充不及。士卒们……军心涣散,已有少量逃兵出现。”
李牧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日……即便秦军不攻,饥饿和恐慌也足以摧毁这支曾经纵横北疆、令匈奴胆寒的强军。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杀战马。”
副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尤其是他们这些来自代郡,与胡人作战的边军。
“将军!”
“执行军令!”李牧猛地睁开眼,那眼中的血丝仿佛要燃烧起来,“不能让将士们空着肚子守城,告诉他们,这是我李牧的命令,所有的罪责,我一人承担!”
“诺……”副将咬牙,含泪领命而去。
杀马充饥,这是绝境中的最后手段。
这道命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士卒心中残存的希望。
壁垒之上,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悲怆。
就在这时,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宣告,从秦军大营中响起。
呜——呜——呜——
黑色的潮水,再次开始涌动,但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佯攻。
数以万计的秦军锐士,排着整齐而密集的方阵,踏着让大地震颤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山岳,向着井陉壁垒缓缓压来。
盾牌如林,长戟如墙,阳光下,冰冷的金属光泽连成一片死亡的海洋。
数组之中,甚至还出现了数架高达数丈、包裹着铁皮的庞大攻城塔楼,由无数士卒推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缓缓前行。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备战——!”李牧拔出佩剑,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驱散笼罩在全军上下的绝望阴云。
赵军士卒们强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弓弩手将所剩不多的箭矢搭上弓弦。
然而,那曾经坚定的眼神,此刻大多已被恐惧和茫然取代。
秦军阵中,王翦立马于大纛之下,冷静地观察着壁垒上赵军的动向。
他看到了那勉强组织起来的防线,更看到了防线背后那股难以掩饰的颓丧之气。
“弓弩营,复盖射击,压制城头!”
“攻城塔,前进!步卒准备登城!”
命令一道道下达,秦军的战争机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嗡——!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的箭雨,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带着刺耳的尖啸,向着壁垒倾泻而下。
赵军弓弩手拼死反击,但他们的箭矢在秦军恐怖的弩阵面前,显得如此稀疏和无力。
笃笃笃笃……!
箭矢撞击盾牌、射入墙体、穿透血肉的声音连绵不绝。
不断有赵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缺乏有效的箭矢补充,赵军的远程反击迅速衰弱下去。
趁此机会,秦军的攻城塔在盾牌手的掩护下,艰难却坚定地靠近壁垒。
塔楼上的秦军弩手,开始从更高的位置精准点杀壁垒上的赵军指挥官和弓弩手。
“滚木!礌石!快!”赵军将领红着眼睛催促。
零星的滚木礌石被推下,砸在攻城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难以阻止其前进。
资源的匮乏,让赵军的防守显得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终于,第一架攻城塔重重地靠上了壁垒,塔楼前方的挡板轰然放下,重重砸在墙垛上!
“大秦的锐士们!随我杀——!”一名秦军都尉身先士卒,挥舞着长刀,率先从塔楼中冲出,跃上壁垒!
“杀!!!”
如同堤坝被掘开了一个口子,黑色的洪流瞬间汹涌而入。
越来越多的秦军士兵通过攻城塔,或者架起的云梯,成功登上了井陉壁垒。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壁垒之上,瞬间化为了残酷的绞肉场。
赵军士卒在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勇气,与登上壁垒的秦军厮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李牧亲率亲卫队,如同一支红色的利箭,在城头左冲右突,试图堵住一个个被突破的缺口。
他剑法精湛,力道沉猛,每一剑挥出,必有一名秦军倒下,赤甲很快被鲜血染得更加暗红。
他试图用自己的武勇来稳定军心,但大势已去,个人的勇武在整体的崩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亲眼看到,一名饥饿的赵军士卒,在与秦军搏杀时,因为力竭,手中的长戈竟然脱手飞出。
他亲眼看到,一些士卒在秦军凶狠的攻势下,精神彻底崩溃,丢下兵器,哭喊着向后方逃去,却被督战的将领无情斩杀。
军无战心,兵无斗志。
壁垒的失守,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西段防线已被突破!蒙字旗的秦军已经杀进来了!”
“将军!东段快守不住了!兄弟们……兄弟们快死光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李牧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着的亲卫已经不足百人,人人带伤,而黑色的秦军,却如同无穷无尽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知道,完了。井陉壁垒,他苦心经营的防线,赵国最后的屏障,完了。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不怕死,从他穿上这身甲胄起,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赵国就此倾复,不甘心自己一生戎马,最终却败得如此……莫明其妙,那来自天空的攻击,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和计算。
伴随着传令兵的高呼,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这道曾经阻挡了秦军铁蹄多日的坚固壁垒。
井陉,陷落。
赵国的大门,自此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