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井陉关内,赵军帅府。
李牧抚摸着案几上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剑身映照出他染了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眉眼,只是那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浓重忧色。
“上将军,秦军攻势已缓,看来是后继乏力了!”一名部将带着几分喜色禀报。
李牧却摇了摇头,目光通过窗棂,望向西方咸阳的方向,声音低沉:
“翦用兵,稳如磐石,岂会因区区挫折便轻言乏力?他在等。”
“等?等什么?”
“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李牧收回目光,看向地图上秦军大营后方,那片被标注为辎重营地的局域,又看向关内几个最大的粮仓位置,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秦军必有后手,传令下去,各处关隘、粮仓、武库,守备再增一倍!尤其是夜间,绝不可懈迨,巡逻队加倍,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烽火示警!”
“诺!”
部将领命而去,李牧独自留在堂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总觉得,这次的对手,不仅仅是王翦,那位远在咸阳的年轻秦王,从他亲政以来的种种手段看,其心思之深,用兵之奇,远超历代秦王。
他究竟会用什么方法,来打破眼前的僵局?
……
时间回到数天前。
咸阳宫,嬴政展开王翦亲笔书写的、措辞谨慎却难掩凝重的军报,目光扫过李牧据险而守、工事完备、急切难下等字眼,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李牧若如此轻易便能击破,也就不配被他视为统一路上最后的劲敌了。
他放下军报,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项少龙身上。
此时的项少龙,已完全融入了仙秦将领的角色,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项卿,”嬴政开口,声音平稳,“王翦于井陉受阻,李牧倚仗太行天险,欲耗我军锐气国力。你以为,当如何破之?”
项少龙沉吟片刻,他在现代所学的军事知识与此世数月来的见闻在脑中飞快结合,他上前一步,指着悬挂的巨幅地图上井陉后方的位置:
“陛下,李牧防线虽固,然其根本,在于后勤。十万边军驻扎井陉,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其粮草物资,必由后方转运。若能断其粮道,焚其囤积之所,则李牧壁垒不攻自破!”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然李牧用兵谨慎,粮道必有重兵护卫,囤粮之地亦必隐秘且防守森严。强攻侧翼或迂回敌后,皆难逃其耳目。”
“故,需行非常之法。”项少龙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跨越时代的自信:
“陛下,神机营‘猎鸢’部队,训练已有小成。井陉山势险峻,地面难以通行,但天空,却是李牧视线之外的通途!”
“猎鸢…”嬴政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公输家根据项少龙提供的滑翔翼原理,结合机关术制造出的‘猎鸢’,虽还简陋,载重有限,且极度依赖风向与气流,但用于执行一次精干的奇袭任务,已然足够。
“善。”嬴政决断极快,“项少龙听令!”
“臣在!”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井陉山谷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秦军大营灯火寥落,除了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和远方伤兵营隐约传来的呻吟,四下一片死寂。
连续数日的佯攻与骚扰,虽未再发动大规模强攻,但那道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壁垒,依旧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秦军士卒的心头。
中军大帐内,王翦并未安寝。他站在沙盘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井陉壁垒后方的局域,那里被他用朱砂标记了一个小小的叉。
油灯的光晕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沉凝。
李牧的防御堪称完美,如同一个铁桶,几乎找不到任何缝隙。
硬攻,代价太大,而且未必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武城侯,”蒙武掀帘而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们到了。”
王翦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在何处?”
“依您的将令,直接进驻后山密营,未曾惊动任何外人。随行的还有公输家的一位长老。”
“走!”王翦没有丝毫尤豫,抓起架上的斗篷,大步而出。
大王手谕中提到的‘破壁利器’,或许就是打破眼前僵局的关键。
后山密营,戒备比中军大帐更为森严,全部由王翦的亲兵卫队把守。
当王翦和蒙武走进那座最大的营帐时,只见数十名身着不同于秦军制式黑色甲胄的士兵肃立其中。
他们身材精悍,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中透着一股灵动机巧,正是项少龙一手训练的神机营精锐。
为首一人,正是项少龙。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公输家服饰、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公输仇派来的得力助手,公输衍。
“末将项少龙(属下公输衍),奉王命,前来听候武城侯调遣!”两人抱拳行礼。
王翦的目光立刻被帐内角落那些被油布复盖的物事吸引。
油布之下,隐约可见巨大的、如同鸟类翅膀般的骨架结构,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机关部件。
“项将军,公输先生,不必多礼。”王翦虚扶一下,目光灼灼,“大王手谕,言二位携‘破壁利器’而来,可是此物?”他指向那些油布复盖的东西。
“正是。”项少龙上前一步,与公输衍对视一眼,示意手下掀开油布。
油布滑落,露出下面事物的真容——那是由公输家特制轻韧木材、兽筋和浸油密织丝帛构成的巨大翼形结构,结构精巧复杂,遍布着细小的齿轮与连杆,两侧翼展近两丈,中间有可供一人趴伏操控的支架和连接着精巧机关握柄的操控索。
在火把的光芒下,散发着冷峻的工艺美感与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异感。
帐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连蒙武都瞪大了眼睛。此物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物,名为‘破云鸢’。”公输衍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上前解释道,“乃是我公输家结合上古机关术与……与项将军提供的一些奇思妙想所制。借助山谷气流与内部蓄力机关,可由高处滑翔而下,悄无声息,日间亦难察觉,何况这暗夜。”
王翦绕着破云鸢走了一圈,手指拂过那绷紧的丝帛和冰冷的机关部件,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超越时代的力量。
“载重几何?可操控否?动静如何?”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可载一名健卒,及三十斤猛火油或公输家特制的‘霹雳火’。”项少龙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操控需专门训练,末将麾下儿郎,已与公输先生的人磨合纯熟。至于动静……”
他看了一眼公输衍。
公输衍自信地补充道:“武城侯放心,起飞时机关蓄力略有声响,但滑翔之时,除非贴至极近,否则几乎无声。且今夜山风不小,正是良机。”
“好!”王翦猛地一击掌,眼中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抹锐利如刀的光芒。
“李牧将粮草辎重,主力置于两翼山中营寨,自谓万无一失。其寨虽倚仗地利,防备来自地面的攻击,对这来自头顶的威胁……”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认知层面的碾压。
“项将军,公输先生,目标在此。”王翦将二人引至沙盘前,手指点向壁垒后方,两翼山峦中那几个被重点标记的赵军营寨:
“我要你在天亮之前,将这些东西,”他指向旁边几个密封的陶罐和几个刻画着符文的木匣,“送到李牧的万全之地!”
项少龙和公输衍仔细观察着沙盘上的地形,估算着风向、高度和滑翔路线。
片刻后,项少龙斩钉截铁道:“末将遵命!只需武城侯令正面大军稍作佯动,吸引守军注意力即可。”
子时刚过,井陉壁垒前的秦军营地,突然火光大作,战鼓擂响,数以千计的火把被点燃,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摆出一副即将夜袭强攻的架势。
壁垒之上,瞬间警钟长鸣!
无数赵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匆忙奔向战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
将领的呼喝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就连一些在营中休息的墨家弟子也被惊动,迅速登上壁垒,警剔地观察着秦军的动向。
李牧也被亲卫唤醒,披甲登上壁垒高处。
望着下方火光缭乱、声势浩大的秦军,他眉头微蹙。
王翦用兵老辣,不应行此疲兵之计,莫非是真欲趁夜强攻?或是另有图谋?
他不敢怠慢,下令各营严防死守,注意力完全被正面的喧嚣所吸引。
几名墨家头领也分散开来,巡视防线,提防秦军可能的机关兽突袭。
就在这漫天喧嚣的掩护下,后山密营处,数十个黑色的影子,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灵巧的猿猴,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早已选定的、面向赵军营寨的徒峭山坡。
每一架破云鸢旁,都跟着一名神机营士兵和一名公输家的机关师,进行最后的检查。
山顶,风声呼啸。
项少龙检查了一下固定在破云鸢支架上的猛火油罐和那几个刻画着火焰符文的‘霹雳火’木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身后同样准备就绪的队员们做了一个手势。
“神机营——起飞!”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战前动员。数十名精锐,在公输家机关师的协助下,激活机关,蓄力完毕,毫不尤豫地趴上操控架,助跑,跃出悬崖!
咔嚓…嗡…
轻微的机关蓄力声被山风完美掩盖。
呼——!
巨大的翼影展开,借着山风与内部机关提供的初始动力,瞬间获得了滑翔能力,如同暗夜中捕食的蝙蝠群,悄无声息地滑过漆黑的夜空,向着山下赵军灯火闪铄的营寨扑去!
空中,冰冷的气流刮过面颊。项少龙紧握着连接机关翼面的操控索,身体随着破云鸢细微地调整着姿态,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目标——
那片依着山势搭建、连绵一片的赵军营寨,里面堆放着维持数万大军作战的粮草、箭矢和被服,甚至能看到一些墨家弟子活动的身影。
地面上,壁垒攻防的喧嚣声隐约传来,反而衬托得这片天空愈发寂静和诡异。
没有任何预警。
当第一个黑影如同幽灵般掠过赵军营寨上空哨塔时,塔上的哨兵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直到,那个黑影投下了一个黑乎乎的陶罐。
陶罐砸在堆满草料的营帐顶上,碎裂开来,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
紧接着,一点火星落下。
轰——!
冲天而起的烈焰,如同地狱绽放的红莲,瞬间吞噬了整个营帐。
火光映照下,更多的黑影接踵而至,精准地将携带的猛火油罐、以及那些‘霹雳火’木匣投向预定的目标——粮垛、武库、甚至是指挥营帐。
轰隆!轰隆!
比火油燃烧更剧烈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霹雳火内部的火药与符文被引爆,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和火焰,将木质的栅栏和营帐撕得粉碎,熊熊烈火借助山风,疯狂蔓延,迅速连成一片火海。
“火!大火!”
“天火!是天火啊!”
“是秦军的妖法!墨家的兄弟,快想想办法!”
赵军营寨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地从着火的营帐中逃出,有的甚至连衣甲都未曾穿戴整齐。
救火的呼喊声,被烧伤者的惨嚎声,战马的惊嘶声,以及那无法理解的、对’天降神兵‘的恐惧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彻底摧毁了营寨的秩序。
几名墨家弟子试图用机关器救火或反击,但那来自头顶的攻击飘忽不定,根本无法锁定目标,他们的机关术在面对这种完全超乎理解的攻击方式时,显得苍白无力。
壁垒之上的李牧,猛地回头。
当他看到后方营寨方向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爆炸与混乱之声时,这位一生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将,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算计了王翦可能的所有地面进攻路线,考虑了所有可能的内应奸细,甚至预想了墨家与公输家机关术的对决,唯独没有算到,攻击会来自他从未设想过的维度——天空!
那火光与爆炸,摧毁的不仅仅是粮草辎重,更是他苦心经营的防线基石,是十万赵卒坚持下去的信念!
“将军,不好了!后营粮草、左军武库皆遭火袭!火势太大,无法扑救!墨家的几位先生也……也束手无策。”
浑身烟尘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壁垒,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李牧扶着冰冷的墙垛,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又看向下方因为后方变故而开始出现骚动、士气肉眼可见跌落谷底的壁垒守军,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坚壁清野,诱敌深入……所有的战略,在对方这超越认知、近乎鬼神般的手段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王翦……不,是嬴政……”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他想起了关于咸阳那位年轻秦王的一些神秘传闻,“这,就是……仙秦之力么……”
天色微明。
秦军中军大帐,王翦和蒙武等人望着赵军后方那依旧未熄的冲天烟柱和逐渐平息下去的爆炸声,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敬畏。
项少龙、公输衍及其麾下已经安全返回,除了几人轻微刮伤,无一损失。
“禀武城侯,任务完成。赵军左翼及中军后营粮草、辎重,损毁七成以上。其军心已溃!”项少龙平静地汇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演练。
王翦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项少龙和公输衍的肩膀:“二位辛苦了!此战,神机营与公输家,当居首功!”
他转身,望向已然开始躁动、甚至能看到零星赵卒溃逃的井陉壁垒,赵军的阵脚已乱,军心已溃,那所谓的铜墙铁壁,已然从内部开始崩塌。
“传令全军!”王翦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再无半分尤豫,
“饱餐战饭,一个时辰后,发起总攻!此战,务必生擒李牧!”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山谷。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井陉壁垒,在后方熊熊烈火与冲天浓烟,以及前方即将发起雷霆一击的黑色潮水映衬下,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李牧的壁垒,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