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破的第三日,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明亮,洒在这座饱经创伤的都城上。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味,街道上瓦砾遍布,断壁残垣间,偶尔可见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秦军的黑色旗帜已然插满了城头和各处要冲,一队队黑衣玄甲的秦军锐士手持长戟,在主要街道上巡逻,步伐整齐,眼神警剔,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
城中百姓大多门窗紧闭,通过缝隙偷偷向外张望,脸上混杂着恐惧、麻木,以及一丝劫后馀生的茫然。
零星的抵抗在昨日已被彻底肃清,但那种国破家亡的悲怆与对征服者天然的敌意,依旧沉淀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巳时刚过,城南方向,传来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如同雷鸣般滚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颤。
一支规模不大,却极具威仪的队伍,出现在了邯郸的南门——那扇曾被公输家‘破城钜’摧毁、如今已临时修补好的城门处。
队伍最前方,是百名身披精良黑甲、骑着清一色乌骓马的骑士,他们是嬴政的亲卫铁骑,眼神锐利如鹰,气息精悍,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驾由四匹神骏白马牵引的玄色青铜轺车,车盖如伞,垂下十二旒玉藻,在秋日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轺车之上,一人凭轼而立。
他并未穿戴繁复的冕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上绣暗金龙纹,腰佩太阿剑,身姿挺拔如松。
年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双扫视着邯郸街景的眼眸,幽深如同古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抵人心。
正是大秦之主,嬴政。
他没有选择盛大的献俘仪式,没有让赵王迁及其宗室跪伏在尘埃中迎接他的到来。
那种形式上的羞辱,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在城破、局势初步稳定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轻车简从,进入了这座象征着赵国最终陷落的城池。
王翦、蒙武等高级将领早已在城门内肃立等侯。
见到轺车,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大王!”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将,看向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户和偶尔闪过的、充满畏惧与仇恨的眼睛。
“武城侯,城内情况如何?”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大王,”王翦上前一步,沉声汇报,“城内顽抗已基本肃清,我军正在清点府库,统计户籍。赵王宫完好,暂由我军接管。只是……民间尚有恐慌,且粮食物资因战乱及此前李牧坚壁清野,颇为短缺。”
嬴政点了点头,并未立即评论。
他的轺车在亲卫的护卫下,开始缓缓向城中心的赵王宫方向行进。
他没有直接前往王宫,而是令车队绕行了几条主要街道。
他看到了被战火摧毁的民居,看到了面有菜色的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张望,也看到了一些胆大的商户,在秦军默许下,试探性地开门营业。
“传令。”嬴政忽然开口,声音清淅地传入身旁随行郎官的耳中,“第一,严惩趁乱劫掠、欺压赵地百姓者,无论秦人赵人,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将郭开及其内核党羽,族灭,其家财充公,部分用以抚恤城中受损百姓。”
这道命令冷酷而果决,郭开作为导致赵国灭亡的罪魁之一,族灭是必然,但其家财用于抚恤,则明显带着收买人心、划清界限的意味。郎官迅速记录。
“第二,”嬴政继续道,“以寡人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宣告赵地自此为大秦疆土,赵民即为秦民。免去赵地……不,即日起,改称邯郸郡,免去邯郸郡及周边受影响郡县,今年及明年全年赋税。”
此言一出,连王翦等将领都微微动容。
免两年赋税,这是极大的恩惠,足以让在战争重压下几乎喘不过气的庶民,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第三,”嬴政的目光扫过街边一片在战争中荒废的园圃,“即刻从敖仓及关中调运‘仙薯’、‘神豆’之种,于邯郸郡及周边郡县,免费分发与民,并派遣精通农事的官吏,指导栽种。告知百姓,此物产量极高,可活人命。”
仙薯神豆!
王翦等人心中一震,他们早已听闻此物神奇,没想到大王竟如此迅速地要在新占领的赵地推广。
这已不仅仅是稳定人心,而是在从根本上重塑这片土地的生机。
命令被一道道记录下来,迅速由传令兵送往各处执行。
车队最终抵达了赵王宫。
这座宫殿依旧恢宏,却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凄凉。
嬴政没有在正殿多做停留,而是直接来到了昔日赵王召见群臣的一处偏殿。
殿内,早已接到命令的影密卫,带来了数十人。
这些人并非赵国的公卿贵族,他们衣着各异,有的穿着低级官吏的服饰,有的象是地方乡绅,有的则是身着儒服或寻常布衣的士人。
他们脸上带着不安、徨恐,甚至是一丝不屈,不明白这位征服者为何单独召见他们。
嬴政步入殿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他没有坐上那像征赵国君权的王座,只是随意地站在殿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开口所说的,并非雅言(秦国官话),而是带着些许邯郸口音的赵地方言,虽不纯熟,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赵地之人听懂。
“寡人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尔等心中,或恨,或惧,或疑。恨秦军刀兵之利,惧秦法之严,疑寡人今日之言,能否兑现。”
众人摒息,无人敢答。
“赵国已亡,此乃大势,非人力可挽。”嬴政继续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李牧将军,国之干城,寡人亦深为敬佩,已命人以诸候之礼厚葬之。”
提到李牧,一些人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悲痛,也有黯然。
“然,天下苦战久矣!”嬴政的声音微微提高,“自周室东迁,数百年来,列国征伐不休,今日你攻我,明日我伐你,百姓流离,田亩荒芜,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此等景象,尔等可曾见过?可曾身受其苦?”
殿中一片寂静,许多人都低下了头,他们何止见过,简直刻骨铭心。
“寡人东出,非为屠戮,非为逞一人之私欲!”嬴政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视众人:
“寡人为的,是终结这数百年之乱世!是为在这片大地上,创建起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的、强大的国度;让四海之内,再无战火!让天下黔首,皆能安居乐业!让律法之下,再无贵族庶民之别!让文明的薪火,传承不熄,甚至……照耀得更远!”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统一、强大、再无战火、安居乐业……这些词汇,对于饱受战乱之苦的赵地百姓和士人而言,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吸引力。
尤其是最后那句‘文明的薪火照耀得更远’,更带着一种让他们无法理解,却心驰神往的意味。
“寡人不要你们的仇恨,也不要你们违心的臣服。”嬴政的语气恢复平静,“寡人只要你们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大秦的律法,是否真的苛暴不仁?看看寡人承诺的免税、分发粮种,是否只是一纸空文?看看这天下归一之后,是否真能如寡人所言,止戈息武,共创太平!”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冲击力的承诺:
“凡有才学,愿为新朝效力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大秦的招贤馆,为尔等敞开!只要你有益于这天下,有益于这苍生,寡人,必不吝爵禄!”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多赵地士人抬起头,重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秦王。
他的话语,与他雷霆万钧的军事征服,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没有眩耀武力,没有强迫跪拜,而是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描绘了一个看似遥远,却又触手可及的愿景,并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上升信道。
仇恨依旧存在,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但一颗名为‘希望’与‘可能’的种子,已经随着这位非同寻常的征服者的话语,悄然种下。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偏殿。
他知道,言语终究是空的,接下来的实际行动,才是真正收服这片土地和人心的关键。
而他,和他的仙秦,最不缺少的,就是将言语变为现实的决心与能力。
王入邯郸,带来的不是毁灭的终结,而是一个新时代,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艰难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