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邯郸城外的原野上,却罕见地焕发出一丝与肃杀季节不符的生机。
曾经被战火揉躏、人马践踏的田埂旁,许多农人正小心翼翼地,将官府分发下来的、名为仙薯的藤蔓和名为神豆的块茎,栽种进新翻的、尚带着湿气的泥土里。
起初,是怀疑与观望。
“世上哪有这等好事?免两年赋税,还白送粮种?”
老农陈胥捏着手里那截看似平平无奇的褐色藤蔓,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怕不是秦人的新花样,等咱们种下去了,再来收重税?”
“阿父,听说这是秦王亲自下的令……”他的儿子,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两根手指的年轻汉子,低声说道:
“王将军的兵,前几日刚处置了几个抢掠的溃兵,人头现在还挂在村口呢。或许……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
陈胥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赵国君臣的盘剥,见证了战争的残酷,早已不相信任何的‘不一样’了。
但家里快见底的粮瓮,和嗷嗷待哺的孙儿,逼得他别无选择。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佝偻着腰,将那些来自关中的‘希望’,种进了祖辈传下来的土地里。
这片大地上的民众,从来都是这么质朴。
类似的情景,在邯郸郡乃至整个旧赵之地,彼彼皆是。
与此同时,由李斯亲自选拔、经过短暂新政培训的秦吏,开始陆续抵达各郡县。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新的耕作技术指导,还有以秦篆书写、张贴在乡亭市集的《大秦仙朝律》(新秦律)摘要。
律文被抄录在轻便洁白的秦纸上,内容清淅易懂。
除了强调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等基本法条外,还明确写有鼓励耕战,奖励垦荒、抑制豪强,保护编户、商贾交易,明码标价,不得欺诈等条款。
更让赵地庶民感到惊异的是,律法中竟有官吏执法,需明示律条,不得擅用私刑的规定。
一开始,人们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直到一个在当地颇有势力的旧赵贵族子弟,因当街纵马踏伤农人,被新任的秦吏依据新律,当众鞭笞二十,并赔偿伤者医药、田亩损失后,庶民们才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秦法……似乎……还真是法不阿贵?”
“听说咸阳那边,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嘞!”
“若真如此,倒比以往那些只知盘剥我等,却对贵人点头哈腰的赵官强些……”
怀疑的坚冰,在实实在在的行动面前,开始悄然融化。
嬴政并未久留邯郸。
在初步稳定局势后,他便启程返回咸阳,将具体政务交由王翦、李斯等人处理。
然而,他的影响力却无处不在。
这一日,在邯郸旧宫改造而成的临时郡守府内,一场小范围的会议正在进行。
与会者除了王翦、李斯,还有几位表现出色、被破格提拔的赵地士人。
“据各乡亭回报,仙薯、神豆长势良好,远超寻常粟米,百姓初见其利,种植热情高涨。”
一位原赵国底层小吏,如今负责农事的官员汇报道,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
他亲眼见过那藤蔓下结出的硕大块茎,那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产量。
“新律推行,初期虽有阻力,尤其是一些旧贵族暗中作梗,但绝大多数庶民,在感受到律法对其生命财产的保障后,抵触情绪已大为降低。”
另一位出身寒门的士人补充道,“招贤馆近日,前来问询乃至投效的赵地士子,也明显增多了。”
李斯捻着胡须,微微颔首。他看向王翦:“武城侯,军务方面?”
王翦沉声道:“赵地降卒,愿归乡者,已发放路费遣返;愿留军效力者,经筛选后打散编入各军。各地零星抵抗已基本平息,大局已定。”
一切都向着预期的方向发展。
嬴政那看似激进冒险的怀柔之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将这场灭国之战的创伤抚平,将敌对的坚冰消融。
然而,暗流依旧存在。
邯郸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院中,几名原赵国的贵族秘密聚集。
他们衣着依旧华贵,但脸上却充满了愤懑与不甘。
“那暴君!族灭郭相,分明是杀鸡儆猴,如今又用这些小恩小惠收买贱民。长此以往,我赵国遗民,岂不忘了故国,甘为秦奴?”一个中年贵族咬牙切齿。
“还有那李斯,一个楚国人,在我赵地指手画脚!还有那些投靠秦人的叛徒,简直是我赵人之耻!”
“听说那嬴政已回咸阳,此时邯郸守备不如之前严密……我们或可连络各地义士,伺机……”
“不可妄动!”一位较为年老的宗室打断道,他眼神阴鸷:
“王翦老辣,黑冰台无孔不入。李牧将军尚且……唉,如今时机未到,需隐忍待机。别忘了,还有楚、魏、燕、齐……秦人暴虐,天下共击之的日子,不会太远。”
他们依旧沉浸在旧日的荣光与仇恨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窗外街市上,那些他们口中的贱民,谈论的不再是赵国的往昔,而是今年的收成,家中的馀粮,以及那据说能让人吃饱穿暖的仙秦。
民心如水,悄然流向能让他们生存下去、看到希望的一方。
数月之后,当第一批仙薯和神豆迎来收获之时,整个邯郸郡都陷入了某种程度的轰动。
那沉甸甸的果实,饱满的豆荚,远超他们认知的产量,让无数像陈胥一样的老农,捧着那救命的粮食,热泪盈眶。
“活了……活下去了啊……”陈胥喃喃自语,看着满仓的收获,再看向村口张贴着秦律告示的亭子,眼神复杂。
仇恨依旧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但一种更为朴素的、对生存和安稳的渴望,已经占据了上风。
赵地,这片曾经抵抗最为激烈的土地,在刀兵与怀柔的双重作用下,在实实在在的利益与对太平的渴望中,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褪去敌意,开始尝试接纳新的秩序。
嬴政的意志,如同无声的春雨,浸润着这片干涸太久的土地。
虽然深处仍有顽固的礁石,但表面上,汹涌的波涛已逐渐平息,归于一种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平静。
赵地归心,非一日之功,但种子已经播下,并在利益的浇灌下,顽强地生根发芽。
这为后续横扫六国,奠定了稳固的后方,也初步验证了嬴政那超越时代的、融霸道与王道于一体的统治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