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
秋日的阳光通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玄色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新制的‘秦纸’与墨锭混合的清香,取代了往日竹简的陈旧气息。
嬴政立于殿中那座巨大的天下舆图沙盘之前,沙盘之上,山川起伏,江河蜿蜒,城池星罗棋布。
原本代表着韩、赵、魏的青色、赤色、黄色小旗,已被尽数拔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像征着大秦统治的黑色小旗,如同一片不断扩张的黑色潮汐,已然复盖了整个中原腹地。
他的目光掠过代表邯郸、新郑、大梁的模型,最终,落在了南方那一片广袤的、标注着‘楚’字的局域。
那里,只有零星几点黑色,如同惊涛骇浪中几座孤零零的礁石,大部分疆域,依旧被代表楚国的深绿色旗帜所占据。
王翦、李斯、尉缭、项少龙、公输仇等文武重臣,肃立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以及沙盘前那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君王身上。
“诸位爱卿,”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韩、赵、魏,三晋之地,自此尽入大秦版图。”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空划过,从西到东,囊括了几乎整个中原。
“自函谷而出,东至大海,北临燕代,南抵楚境,千里沃野,亿万生民,皆为我大秦之子民,皆需遵循我大秦之法度,沐浴我仙秦之光辉。”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尽管早已知道战果,但亲耳从君王口中听到这宣告,亲眼看到沙盘上那一片像征着绝对统治的黑色,依旧让所有人的心潮澎湃不已。
这是前所未有的功业,是自周室分封以来,从未有人达成过的壮举。
王翦上前一步,花白的须发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他躬身道:
“全赖大王运筹惟幄,将士用命,三晋方能速定。然,连番征战,士卒疲惫,军械粮秣消耗亦巨,亟待补充。且新占之地,虽已推行秦法,安抚庶民,然旧贵族遗毒未清,人心尚未完全依附,需时间消化集成。”
这位老成持重的统帅,在胜利之时,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点出了当前面临的现实问题。
李斯紧接着出列,他手中捧着一卷最新的统计竹简(虽然已有纸张,但重要文档备份仍用竹简):
“启禀大王,武城侯所言极是。据各郡县初步统计,新得韩、赵、魏之地,共设郡二十有一,得户逾百万,口数超千万。推行免税、分发粮种之策,已初见成效,民心渐稳——”
“然,如魏地旧贵族强制迁徙之事,仍有馀波震荡,需强力弹压,以防死灰复燃。官吏缺口亦大,虽有招贤馆不断补充,仍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帝国银行发行之‘秦半两’纸币,已开始在三晋旧地推行,然阻力不小,旧币仍在流通,欲统一金融,非一日之功。”
嬴政微微颔首,对王翦和李斯指出的问题表示认可。
他看向项少龙和公输仇:“神机营与天工院,进展如何?”
项少龙精神一振,朗声道:“回大王!神机营已扩编至五千,新式操典与战术训练卓有成效。‘破云鸢’部队经实战检验,已证明其价值,正着手改进,以期增加载重与航程。另,针对南方多江河湖泊、山林密布之地形,末将与公输先生正在研讨组建‘舟桥营’与‘山地劲卒’之可行性。”
公输仇也忙不迭地躬身,脸上带着狂热与自豪:
“陛下,天工院不负所托!‘符文战舰’第二艘已开始铺设龙骨,体积与效能皆胜首舰。‘破城钜’经大梁一役,已发现数处可改进之处,新图纸不日便可呈上。”
“此外,依据项将军所提之‘标准化’和‘流水线’等理念,弩机、箭簇等军械打造效率,已提升三成有馀!”
听着众人的汇报,嬴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邃的目光在不断流转,集成着所有的信息。
军事、内政、技术、民心……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络,在他脑海中清淅呈现。
“武城侯所言休整、李斯所言集成,皆为当务之急。”
嬴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各军,轮替休整,论功行赏。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立碑纪念,其家眷免除徭役。”
“新占之地,官吏选拔、秦法推行、货币统一,由李斯总领,尉缭辅之,务必从严从速,不得懈迨。若有阳奉阴违、阻挠新政者,无论出身,严惩不贷!”
“神机营、天工院,所请皆准。所需资源,优先调配。寡人要的,是一支能够适应任何地形、任何战况的无敌之师,是一套能够支撑仙秦万世基业的尖端技艺!”
一道道命令,清淅明确,将未来一段时间内政军事的基调定下。
他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反而更加注重夯实基础,消化胜利果实。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回沙盘,落在了那片广袤的深绿色之上,语气带着一丝凛然:“至于楚国……”
他顿了顿,殿内所有人的心都随之提了起来。
“项燕非李牧,楚地非赵魏。其疆域潦阔,民风彪悍,水系纵横,林莽丛生,更有阴阳家等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这将是一场硬仗。”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代表楚国的疆域上,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下蕴含的顽强与未知。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中原砥定,已断楚国北援之望,亦绝齐燕侥幸之心。天下归一之势,已成洪流,非一楚可挡。”
他的声音逐渐升高,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宏大意志:
“休整,是为了更有力的出击;集成,是为了更稳固的后方。待我大秦消化完三晋之力,磨利手中之剑,便是这黑龙旗,席卷荆楚,饮马长江之时!”
“臣等,谨遵王命!”
殿内众臣,无论是沉稳如王翦,还是锐意如项少龙,亦或是精干如李斯,此刻皆心潮澎湃,齐声应诺,声音在章台宫中久久回荡。
中原已定,格局一新。
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集权且充满活力的庞大帝国,已然成型。
它的目光,带着冰冷与灼热,投向了南方那片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疆域。
短暂的宁静之下,是更为汹涌的暗流,在为下一场决定天下最终归属的浩大战役,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