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尽墨的噩耗,如同最凛冽的寒冬,席卷了楚国的每一寸土地。
韩赵魏三晋的复灭,不仅意味着北方屏障的彻底消失,更昭示着秦军那无可阻挡的兵锋,已然直指南方广袤的荆楚大地。
恐慌、愤怒、决绝……种种情绪在楚国的朝堂与民间激烈地交织、发酵。
郢陈,这座楚国北境的军事重镇,此刻已然成为了风暴来临前最压抑的中心。
城内外,旌旗蔽日,营垒连绵,来自楚国各地的精锐部队正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汗水的味道,更弥漫着一股与中原诸候溃败时截然不同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沉咆哮与决死之意。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位身披暗红色重甲、须发灰白却身躯挺拔如松的老将,正立于巨大的楚地沙盘之前。
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记载着无数沙场征战的岁月。
他,便是楚国如今最后的支柱,被楚王负刍寄予厚望的上将军——项燕。
帐下,汇聚着项梁、季布、钟离眛等一众楚军将领,人人面色肃穆,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壮。
“禀上将军,三日前,秦军动了。”项燕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翦老儿,亲率六十万大军,已出函谷,不日便将南下。其目标,不言而喻,便是我大楚!”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郢陈以北的局域,那里已被插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
“韩赵魏三国,或降或破,何其速也!秦人仗着奇技淫巧,机关利器,便以为可横行天下,视我荆楚男儿如无物否?!”项梁,项燕之子,一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忍不住愤然出声,拳头紧握。
项燕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既有赞许,也有告诫:
“秦人之势,确非往日可比。其军械之利,战术之奇,尤其是那来自天空的袭击,尔等需有清醒认知,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我楚国,非三晋可比。我楚地,广袤千里,山川纵横,林莽丛生,江河密布。我楚人,秉性刚烈,崇巫尚武,宁折不弯!”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在他们心中。
“王翦欲求速战,我偏不与他速战!”项燕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道弧线:
“传我将令:全军依托郢陈及周围险要,深沟高垒,坚壁清野。将北境所有粮草物资,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律焚毁,水井填埋,城池加固。我要让秦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我要将这千里楚地,化为吞噬秦军的泥沼与猎场!”
“诱敌深入,疲敌扰敌,断其粮道,伺机反击!秦军远来,补给漫长,只要我等坚守不出,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露出破绽之时,便是我大楚举国反击,一举破敌之机!”
这便是项燕的策略,一个基于对楚国地利与自身实力清醒认知的、极其务实却也极为残酷的阳谋。
他要用空间换时间,用楚地的万里山河与秦军拼消耗,等待那缈茫却唯一可能的机会。
“诺!”众将轰然应命,声音中充满了与敌偕亡的决心。
项燕的策略被迅速执行下去。
楚军如同忙碌的工蚁,疯狂地加固着郢陈及其周边卫星城邑的防御。
一道道壕沟被挖掘出来,一排排拒马被设置妥当,城墙被加厚,弩台被增高。
与此同时,无数支小股部队被派出,执行坚壁清野的残酷命令。
北境的村庄升起袅袅黑烟,那是带不走的粮草在被焚烧;百姓扶老携幼,哭泣着向南迁徙,回头望去,家园已成焦土。
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在楚军和北境楚民中弥漫。
他们明白,这是国运之战,退无可退。
数日后,王翦所率秦军先锋,终于抵达了楚境,兵临郢陈以北。
当黑压压的秦军数组,如同乌云压城般出现在地平在线时,即便是久经沙场的秦军锐士,也为眼前的景象所微微动容。
郢陈城及其周边,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武装到牙齿的军事堡垒。
城墙上旌旗招展,甲胄的反光刺人眼目。
更令人心惊的是,秦军探马回报,前方数十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可资利用的粮草,甚至连干净的饮水都难以寻觅。
楚人,展现出了远比三晋更甚的抵抗决心和执行力。
王翦立马于军前,遥望着那座仿佛与山川地势融为一体的雄城,以及城头之上那面巨大的‘项’字帅旗,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
他感受到了,这次面对的,将是一个与李牧风格迥异,却同样棘手,甚至更为难缠的对手。
项燕没有出城挑战,甚至没有派出小股部队骚扰。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城头,如同山岳,冷冷地注视着城外的黑色洪流。
他知道,秦军很强大,强大到令人窒息。
但他更相信,楚地的山河,楚人的血气,足以磨钝秦军最锋利的爪牙。
“王翦……”项燕望着远方那杆‘王’字大纛,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这里,将是你的葬身之地,也将是我大楚……最后的壁垒!”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股如同困兽般的怒吼,在他胸中,在所有楚军将士的胸中,无声地积聚、咆哮。
郢陈城北,秦军大营如同黑色的森林,一夜之间便在这片饱经揉躏的土地上扎根蔓延。
与楚军预想中疾风骤雨般的猛攻截然不同,秦军的行动显得异常迟缓,甚至可以说是……悠闲。
王翦的中军大帐并未设立在最前沿,而是选在了一处地势稍高、可俯瞰全局且水源充足的后方。
抵达楚境后的第一道将令,并非进攻,而是扎营,不惜工本地扎下一座前所未有的坚固营垒。
数以万计的士卒,在工师和公输家弟子的指导下,开始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土木作业。
他们并非简单地挖掘一道壕沟,而是内外三层,壕沟深阔皆逾丈,沟底插满削尖的竹刺木桩。
挖出的泥土并未浪费,全部用于垒筑高大的土墙,墙头设置女墙和弩台,关键的营门处甚至开始用粗大的原木和夯土搭建简易的望楼和箭塔。
营垒内部,局域划分极其严格。
中军、前军、左右翼、后勤辎重、医匠营、工匠营、马厩……各功能区以道路隔开,井然有序。
公输家的弟子们更是利用带来的预制构件,迅速搭建起几座内核的指挥塔楼和用于警戒的机关哨塔。
更令人称奇的是,营地内还挖掘了完善的排水沟渠,甚至在营区中央,依托一条小溪,架设了数架改良后的水车,为大军提供相对稳定的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