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心中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前方,王翦主力看似‘溃败’,阵型却如同退潮的海水,虽然后撤,却暗流涌动,秩序井然,甚至隐隐透出反噬的锋芒。
后方,那冲天而起的狼烟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退路,被断了!
“停止追击,全军收缩!后军变前军,向郢陈方向突围!”
项燕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变得尖锐。
他明白,自己已经一头扎进了王翦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趁口袋阵尚未完全合拢,不惜一切代价,撕开一道口子,退回郢陈。
然而,王翦苦心经营数月,岂会让他轻易脱身?
就在楚军因为命令突然转向而陷入短暂混乱之际,原本‘败退’的秦军主力,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着,骤然停下了脚步。
前军、左右两翼的秦军,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转身向着混乱的楚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反冲锋。
黑色的浪潮,不再是退却,而是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狂澜!
“风!风!大风!”
秦军的战吼声如同雷鸣,压过了楚军的喧嚣。
无数蓄势待发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试图转向的楚军数组之中,瞬间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伤亡。
紧接着,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秦军锐士,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狠狠地撞入了楚军阵中。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楚军士卒刚刚还沉浸在追击‘溃敌’的狂热中,此刻却要面对来自正面的凶猛反击和侧翼、后方的巨大压力,士气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数组被冲散,指挥系统陷入瘫痪,许多部队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绝境。
“顶住,向我靠拢!结成圆阵!”项燕目眦欲裂,挥舞着长剑,试图收拢部队,稳住阵脚。
他身边的亲卫拼死护持,才勉强在乱军之中撑起一小片立足之地。
然而,更大的噩耗接踵而至。
“上将军!不好了!项梁将军所率先锋,陷入秦军重围,被……被分割包围了!”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项燕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项燕猛地转头,望向先锋方向。只见那片局域,已然被数倍于己的秦军彻底淹没,黑色的旗帜如同乌云般笼罩,只能隐约听到其中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楚军战吼和绝望的惨叫。
“梁儿!”项燕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那是他的儿子,楚国未来的希望。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率军冲杀过去救援。
“上将军!不可啊!”副将死死拉住他的马缰,“我军已陷入重围,若再分兵,必将全军复没!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突围出去!”
项燕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何尝不知副将所言是唯一的理智选择?但看着儿子陷入绝境,身为父亲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
就在他心神剧震、迟疑的这片刻,秦军的包围圈收得更紧了。
蒙武所率的奇兵,如同铁钳的另一半,已经从后方狠狠咬住了楚军的尾巴,并且不断向前挤压。
王翦的主力则从正面和侧翼发动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
楚军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伤亡惨重。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地,汇聚成涓涓细流,流入泥泞之中。
项燕知道,不能再尤豫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剧痛,眼中只剩下野兽般的疯狂与决绝。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将士,随我——向西北方向,杀出一条血路!”他选择了西北方向,那里是秦军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环,也是距离郢陈最近的方向。
“为了大楚!杀——!”
残存的楚军,在项燕的带领下,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光辉,如同困兽般,向着西北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不顾伤亡,不计代价,只为了在那铁壁合围之中,凿开一丝缝隙。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无数的生命消逝。
楚军士卒红着眼睛,用身体去撞击秦军的盾墙,用牙齿去撕咬敌人的喉咙。
项燕身先士卒,剑法狂暴,所过之处,秦军士卒纷纷倒地,赤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仅靠勇气就能弥补。
秦军的数组太过严密,配合太过娴熟,弓弩的压制也从未停止。楚军的冲锋,如同海浪拍击礁石,虽然汹涌,却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眼看突围的希望越来越缈茫,身边的亲卫也越来越少,项燕的心,一点点沉入深渊。
而此刻,在战场的另一端,针对昌平君叛乱的清剿,也接近了尾声。
蒙武率领的精锐,在得到王翦主力成功诱敌、并开始反包围的确切消息后,立刻对昌平君纠集的叛军和那些被渗透的秦军部队,发动了毫不留情的雷霆打击。
这些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如何是蒙武麾下百战精锐的对手?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昌平君本人,在乱军之中,被蒙武一箭射落马下,旋即被乱刀砍死,结束了他充满矛盾与背叛的一生——
他寄予厚望的‘奇兵’,甚至未能对王翦的后勤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便已烟消云散。
消息传到主战场,王翦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放下。
他立于望楼之上,看着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般的楚军主力,知道决胜的时刻,到了。
“传令全军,总攻!”
“武城侯有令!总攻——!”
代表着最终歼灭的号角声,响彻整个战场。
所有秦军部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向着包围圈内核那支已然精疲力尽、伤亡过半的楚军,发起了最后的、毁灭性的总攻。
项燕挥舞着已经崩出数个缺口的长剑,看着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色浪潮,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最后忠于他的将士,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楚国最后的主力,他项燕毕生的心血,即将在这片无名之地,灰飞烟灭。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不忿、却又充满无尽悲凉的长啸:
“天不佑我大楚啊——!”
啸声未落,更多的秦军已经涌了上来,将他和他最后的身影,彻底吞没在那片黑色的死亡洪流之中……
王翦的将计就计,以昌平君的叛乱为诱饵,成功引蛇出洞,最终在缺省的战场,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完成了对楚军主力的合围与歼灭。
项燕的战略彻底破产,楚国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随着这支主力的复灭,已然土崩瓦解。
楚国的落日,伴随着郢陈城外冲天的血腥与狼烟,正不可逆转地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