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军剑指楚国,当项燕派来的秘密使者,带着楚王负刍的亲笔信和故国旧臣的殷切期望,潜入咸阳,找到他时,他心中那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将是挽救楚国的英雄,甚至可能成为新的楚王;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但在秦国日益强大的压迫感和对自身血脉归属的最终决择下,他选择了冒险。
叛乱的计划阴险而致命。
昌平君利用自己曾经的地位和依然残存的影响力,暗中连络了一些对秦国严苛律法或对嬴政统治心怀不满的旧贵族、失意官吏,甚至秘密渗透、拉拢了部分驻扎在郢陈后方、负责后勤转运的秦军中层将领。
他们的目标,并非正面抗衡秦军主力,而是在王翦大军与项燕对峙、后方相对空虚之际,突然在秦军腹地——
昌平君的封地及周边局域,发动叛乱,切断王翦大军的粮道和后路。
这一击,若成,将如同刺入巨人心脏的匕首,前线六十万秦军瞬间将成为无根之萍,陷入前后夹击、粮草断绝的绝境!
郢陈,楚军大帐。
项燕接到了来自咸阳方向密使传来的最后确认消息。
他紧握着那枚小小的、代表着行动开始的玉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走到帐外,望向北方那连绵不绝的黑色营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期待,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利用昌平君,行此背刺之举,并非堂堂正正之师所为,但为了楚国存续,他别无选择。
“传令下去,”项燕的声音低沉而肃杀,“全军戒备,偃旗息鼓,做出疲敝之态,斥候加倍,严密监视秦军动向。一旦确认秦军后方生乱,王翦阵脚移动,便是我全军出击,与昌平君里应外合,歼灭王翦主力之时!”
“诺!”
楚军如同蛰伏的毒蛇,收敛了鳞片,暗中却将毒牙磨得更加锋利,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时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倚仗的‘奇兵’,从一开始,就未能逃脱那张笼罩在秦国上空的无形巨网——影密卫。
咸阳,章台宫密室。
嬴政看着面前由赵高亲自呈上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昌平君近期的异常动向、与其秘密接触的人员名单,甚至包括部分被渗透的秦军将领信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低声自语,仿佛早已预料。
昌平君的摇摆,他岂能毫无察觉?只是此前仍需借助其稳定朝堂,且并无实证。
如今,在其即将酿成大祸之前,一切已尽在掌握。
“陛下,是否立即逮捕昌平君及其党羽,扑灭叛乱?”身为影密卫首领的赵高躬身请示。
嬴政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锋芒:
“不,让他动。让他把所有的暗桩都暴露出来。传密令给王翦,将计就计,佯装后方不稳,诱使项燕出击。同时,令蒙武率一支精兵,秘密迂回至叛军后方,待其与楚军呼应,全力出击之时,再行雷霆剿灭,截断楚军退路。”
他要的,不仅仅是平息一场叛乱,而是要借此机会,将内部的不稳定因素连同外部最大的敌人,一并引出来,彻底解决。
命令通过影密卫最隐秘的渠道,迅速传达到了前线王翦的手中。
王翦览毕密令,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对于后方的潜在威胁并非没有防备,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由大王亲自揭开并布下更大的局。
“传令,”王翦召来心腹将领,低声吩咐,“即日起,后勤运输车队,间隔拉长,护卫兵力‘偶然’显出薄弱。营中多派信使往来,神色‘匆忙’;各部主将,轮流至中军帐‘议事’,面露‘忧色’……”
一系列精心安排的表演开始了。
秦军这座原本运转精密的战争机器,表面上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和‘焦虑’。
郢陈城头的项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
秦军后勤似乎出现了迟滞,营垒间的气氛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沉静。
紧接着,他安插在秦军后方的眼线,也终于冒死传来了确切消息——昌平君,起事了!
“天佑大楚!”
项燕虽然心中狂喜,但他毕竟是老成持重之辈,强压下立刻出战的冲动,又耐心等待了两日,直到真的确认秦军营中的‘混乱’迹象愈发明显,甚至有部分秦军部队开始有向后调动的迹象后,他终于确信,时机已到。
“项梁、季布、钟离眛听令!”项燕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斗,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全军出击!目标,王翦中军大营!此战,有进无退,誓破秦军!”
“吼——!”
压抑了数月的楚军,如同开闸的洪水,在项燕的亲自率领下,倾巢而出。
战车轰鸣,铁骑奔腾,步卒如潮,带着决死的气势,扑向那片他们觊觎已久的黑色营垒。
王翦站在中军望楼之上,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楚军,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峻笑容。
“终于……出来了。”
他缓缓抬起手,沉声下令:“按预定计划,前军依托营垒,节节抵抗,佯装不支,向两翼且战且退。弓弩营,占据缺省高地,复盖射击,阻滞楚军锋锐。中军主力,准备向东南方向……转进!”
‘转进’命令一出,整个秦军大营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看似‘混乱’的调动,此刻显露出了真正的意图——他们并非溃败,而是在执行一个巨大的、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机动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个整体,在楚军凶猛的攻势下,看似狼狈,实则有序地向东南方向‘败退’,巧妙地让开了通往其后方粮道的‘信道’,同时也将自己的侧翼,隐隐暴露在楚军的兵锋之下。
项燕见状,更是深信不疑,认为秦军后方已乱,王翦这是想要保住粮道,甚至可能想要撤退。
他岂能放过这等良机?
“追,全军压上!咬住王翦主力,与昌平君前后夹击,毕其功于一役!”
项燕挥剑怒吼,催动大军全力追击,试图将王翦的主力彻底咬死、歼灭。
楚军的数组,在追击中不可避免地开始拉长,先锋与后军逐渐脱节,整个队伍如同一条长长的巨蟒,一头扎进了王翦早已为其准备好的、位于郢陈东南方向的一处口袋形山谷地带。
而与此同时,一支由蒙武率领的、一直隐藏在侧翼山峦之中的数万秦军精锐,如同幽灵般悄然出动。
他们没有去救援看似危急的王翦中军,而是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精准而狠辣地,直插楚军漫长队伍的腰部,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了楚军与郢陈老巢之间的退路。
直到后军遇袭、退路被断的消息传来,正全力追击王翦的项燕,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炽热的胜利幻想中惊醒。
他看着前方依旧在‘败退’,却阵型不乱,甚至开始隐隐有反卷之势的秦军主力,又回头望见后方升起的、代表遭遇突袭的狼烟,一颗心,直坠冰窟。
“中计了!”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王翦的将计就计,不仅化解了昌平君叛乱的危机,更以此为饵,将项燕和他倾巢而出的楚军主力,诱入了绝境。
楚国最后的精锐,已然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更大的死亡之网中。
昌平君之叛,这看似致命的一击,最终却成了葬送楚国最后希望的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