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石破天惊的叩问,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麒麟殿内每一位学派代表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何道可利世间万民?何道可致天下太平?
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却直指他们学说的内核价值与现世功用。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儒家宗主伏念,率先起身。
他整理衣冠,面容肃穆,向着嬴政躬身一礼,动作一丝不苟,尽显周礼风范。
“陛下之问,振聋发聩。”伏念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儒家特有的庄重:
“夫治国之道,当以仁德为本,礼义为纲。昔者周公制礼作乐,天下归心。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君王施仁政,行教化,使民有耻且格,则近者悦,远者来,何愁天下不定,太平不至?”
“若恃力逞强,严刑峻法,或可收一时之效,然终非长治久安之策,尤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他引经据典,阐述了儒家仁政、德治、礼治的内核思想,并隐晦地批评了秦国一贯的法家路线。
殿内不少代表,尤其是那些对秦法心存抵触者,皆微微颔首,觉得伏念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待伏念言毕,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深邃:
“伏念先生所言仁德礼义,寡人深以为然。无德之君,无以服众;无礼之邦,无以立世。”
他先肯定了儒家思想的价值,让伏念和众多儒家弟子神色稍缓,但紧接着,他的话锋便是一转:
“然,先生可知,为何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列国征伐不休?为何孔子奔走列国,欲复周礼而不得?”
伏念眉头微蹙,沉声道:“盖因天下无道,诸候失德。”
“是,亦不是。”嬴政微微摇头,“寡人以为,更深层之因,在于旧有之‘礼’,已无法适应新的天下格局。”
“分封之制,权力分散,必生割据;井田之制,束缚民力,难图富强。徒有仁德之念,而无强国富民之实,无异于空中楼阁——”
“当饥民嗷嗷待哺,盗匪蜂起之时,空谈仁义,可能止其作乱?当强敌环伺,虎视眈眈之际,仅凭礼乐,可能御其兵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故而,寡人以为,治国之道,当如驾车。儒家之仁德礼义,如同驾驭者之胸怀与方向,不可或缺,确保车行正道,不堕深渊。”
“然,若车辆本身破败不堪,马匹羸弱无力,纵有最高明的御手,又如何能行远路,载重物?”
这个比喻浅显而深刻,让许多人陷入了思索。
“故而,需有法家之律法,以为车辆之坚固框架,明确轨辙,赏罚分明,使举国上下,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需有墨家、公输家之技艺,农家之耕战,以为强健之马匹与精良之器械,富国强兵,夯实根基。”
他最终点明了自己的内核思想:“此即,外示以儒,函养教化,凝聚人心;内施以法,确立秩序,富国强兵;再济之以道,体察自然,把握规律;兼收百家可用之技,譬如医、农、工、商,各尽其用。”
“诸道并举,相辅相成,而非彼此割裂,相互攻讦。此,或可为利万民、致太平之大道雏形。”
“外儒内法,济之以道,兼收百家……”
伏念喃喃重复着这短短几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各派看似矛盾对立的学说,竟可以如此被集成到一个宏大的框架之内。
嬴政并非简单地否定儒家,而是将其放在了‘教化’与‘方向’的战略高度,同时用其他学派的‘实学’来弥补儒家在具体执行层面的不足。
这已不是简单的治国方略,而是一种超越门派之见的、构建全新文明体系的宏大构想。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仁政与暴政的对立辩词,在这更高维度的集成思想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和狭隘。
他沉默良久,最终,再次深深一躬,语气中少了几分对抗,多了几分真正的思索与敬意:“陛下之论,开阔胸襟,发人深省。伏念……受教了。”
儒家,虽未立刻臣服,但其最坚固的壁垒,已然被这超越时代的理念,打开了一道缝隙。
伏念刚刚落座,一个空灵而淡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仿佛不染丝毫尘埃。
“陛下集成百家,志存高远。然,天道渺渺,人道熙熙。陛下所求之万世基业,于天道运转而言,不过白驹过隙,终有尽时。执着于有为,何如效法自然,清静无为,使民自化?”
众人望去,正是道家天宗的晓梦大师。
她依旧静坐,眼眸微抬,目光清澈却深邃,仿佛倒映着整个宇宙的生灭。
她的话语,直接指向了‘有为’与‘无为’的根本哲学分歧,其视角之高,超然物外,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思想冲击的众人,再次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嬴政看向晓梦,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问道:“晓梦大师所言极是,道法自然,乃天地至理。然,寡人有一问,请教大师:这天地自然,是永恒不变,还是流转不息?”
晓梦淡然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阴阳消长,四时更替,万物兴衰,皆在流转之中。”
“不错。”嬴政颔首,“既然天地自然亦在流转变化,人道作为自然之一部分,又岂能固守一成不变之‘无为’?”
“洪水泛滥,是无为,任其淹没家园?猛兽食人,是无为,任其肆虐苍生?疫病横行,是无为,任其夺人性命?”
他接连发问,语气依旧平静,却步步紧逼:
“寡人所理解之‘道法自然’,非是坐视不理,消极避世。而是认识规律,顺应规律,并利用规律。”
“认识江河奔流之规律,故可修筑堤坝,疏导洪水,变水患为水利,此非逆天,乃顺天而行。”
“认识万物生长之规律,故可改良农具,培育良种,使五谷丰登,滋养万民,此非有为过甚,乃赞天地之化育。”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与天地对话的豪情:“若按大师所言,一切顺其自然,那人族至今仍应茹毛饮血,巢居穴处。何来燧人取火,神农尝草,轩辕制衣,大禹治水?”
“此等先贤壮举,在大师看来,是逆天而行,还是‘道法自然’之更高境界——认识自然,改造自然,使人道亦能如日月星辰般,在这天地间,找到自身永恒运行之轨迹?!”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治国方略,更是将‘人道’拔高到了与‘天道’交互、甚至参与塑造宇宙规则的层面。
他将道家的‘道法自然’重新阐释为‘认识并顺应规律后的更高层次的有为’,一种动态的、积极的‘无为’!
晓梦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淅的涟漪。
她修习天道,追求超脱,却从未从‘人道参与天道’的角度如此深入地思考过。
嬴政的话语,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她看到了‘道’的另一种可能——一种并非远离尘世,而是深入尘世,并引领尘世走向更高秩序的‘道’。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众人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最终,她缓缓起身,向着嬴政微微颔首,这是她入殿以来第一次明显的礼节性动作。
“陛下见解……超然物外,又深入尘寰。晓梦……受教了。”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少了几分淡漠,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道家的超然壁垒,在嬴政这番结合了朴素辩证唯物主义与中华传统智慧的思想冲击下,亦为之动摇。
麒麟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接连两场高水平的理念交锋所震撼。他们看着那位卓立于殿前的年轻君王,眼神彻底变了。
这已不仅仅是一位武力征服者,更是一位思想的巨擘,一位试图为混乱的天下,重新订立文明坐标的可怕存在。
折服百家之上半场,儒家、道家,已显倾颓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