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名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殿门处,光影晃动。两名身着燕国使节服饰的身影,缓缓步入这像征着天下权柄内核的宏伟殿堂。
为首者,正是荆轲。
他面容沉静,步履从容,虽身处虎狼之穴、威压无尽的秦宫,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一种侠客特有的、视死如归的坦荡。
他手中捧着一个装饰精美的铜匣,据说里面盛放着叛将樊于期的头颅。
而跟在他身后的副使秦舞阳,则双手高高捧着一卷硕大的羊皮地图,那便是燕国许诺割让的督亢之地舆图。
然而,与荆轲的镇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舞阳。
这个在燕地以勇悍闻名的少年,在踏入这庄严肃杀、百官如林的大殿,感受到那无数道或审视、或冰冷、或隐含杀机的目光,尤其是帝座之上那道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视线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捧着地图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跟跄。
这明显的失态,立刻引起了殿前侍卫的警剔,数道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秦舞阳身上,气氛瞬间绷紧。
荆轲察觉到了同伴的异常,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秦舞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决然,随即转身,面向帝座,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燕国使臣荆轲,奉我王之命,特来觐见大秦皇帝陛下!献上叛将樊于期之首级,及燕国督亢之地舆图,以示我燕国求和之诚,望陛下息雷霆之怒,存我燕国宗庙!”
他言辞得体,举止从容,暂时缓解了因秦舞阳失态而带来的紧张气氛。
嬴政高坐其上,目光淡漠地扫过荆轲,又在那卷地图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准。”
一名内侍上前,接过了荆轲手中的铜匣,当众打开查验,里面果然是一颗经过处理的头颅,面目依稀可辨,正是樊于期。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舞阳手中那卷巨大的地图上。
荆轲转身,从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动弹的秦舞阳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内藏致命杀机的督亢地图。
他深吸一口气,捧着地图,一步步,沉稳地向着帝座之下的玉阶走去。
一步,两步……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但面容却依旧平静。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是燕国最后的一线生机,也是他荆轲践行诺言、名留青史(或以另一种方式)的时刻。
殿内百官,摒息凝神。
李斯、王翦等重臣目光锐利,紧盯着荆轲的每一个动作。
护卫在殿柱旁的盖聂,怀抱渊虹,眼神如同最冷静的猎鹰,隐藏在暗处的惊鲵,气息更是完全收敛,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嬴政依旧稳坐,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荆轲一步步走近,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终于,荆轲在玉阶之下停步,再次躬身:“请陛下御览督亢之地图。”
他双手将地图高高举起。
一名郎官上前,准备接过地图,在御前展开。
就在这地图即将易手的电光石火之间——
“此图关乎疆域划分,细节繁多,恐郎官不明,还是由外臣为陛下亲自展示解说,更为妥当!”荆轲忽然开口,声音陡然提高——
与此同时,他双臂猛地发力!
图穷——
哗啦一声!
长长的羊皮地图被他瞬间展开,向着御座方向抛去,图卷在空中急速滚动,露出尽头那寒光闪闪、淬着幽蓝剧毒的匕首匕身!
——匕见!
“嬴政暴君,受死!”
荆轲发出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身形如同扑食的猎豹,紧随展开的地图之后,一把抓住那淬毒的徐夫人匕首,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死亡流光,直刺帝座之上,那稳坐不动的嬴政胸口。
这一下变起肘腋,快如闪电!
“护驾!!”
“大胆!”
殿内瞬间大乱,文武百官惊骇失色,侍卫们怒吼着拔剑前冲!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荆轲的剑术与决死之心,让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眼看那淬毒的匕首,就要刺入那玄色龙袍复盖的胸膛。
无数人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帝王喋血、天下倾刻大乱的恐怖景象。
就在那匕首尖端即将触及龙袍的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清脆无比、如同金玉交鸣的巨响,猛然炸开,声音并不震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惊呼与怒吼。
预想中利刃入肉、血光迸溅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淬炼了墨家秘毒、足以洞穿金铁的徐夫人匕首,在刺中嬴政胸口龙袍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刃尖与龙袍接触之处,甚至迸溅出了几丝细微的火星!
匕首,就那样突兀地、违背常理地,停滞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荆轲脸上的决绝与疯狂,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能感觉到,自己倾尽全力的必杀一击,仿佛是刺中了亘古不化的玄冰,又象是刺中了支撑苍穹的不周山。
那股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匕首!
嬴政,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胸口那距离龙袍只有毫厘之差、却再也无法寸进的毒匕首,以及匕首后方荆轲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随即,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荆轲身上,那眼神,如同九天神明,在俯视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混乱的大殿:
“燕赵之地,就只剩这点……见不得光的伎俩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荆轲从这匪夷所思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也不等周围侍卫扑到——
嬴政甚至未曾起身,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荆轲的方向,隔空,轻轻一弹。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
但一股磅礴浩瀚、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如同无形的巨锤,轰然撞在荆轲的胸口。
“噗——!”
荆轲如遭雷击,双眼猛地凸出,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手中的毒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玉阶之下,周身大穴已被那隔空一指的劲气彻底封住,动弹不得,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眼中无尽的骇然与迷茫。
整个麒麟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惊呼,所有的混乱,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百官僵立,侍卫顿足,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定口呆地看着那依旧稳坐帝座、仿佛只是弹走了一丝尘埃的嬴政,又看了看那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荆轲,以及那柄掉落在地、闪铄着幽蓝寒光的可笑匕首。
绝对的武力碾压!超越认知的防御!轻描淡写的反击!
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效忠的这位皇帝,早已超越了凡俗帝王的范畴。
嬴政缓缓收回手指,目光扫过殿内呆若木鸡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卷铺散在地的督亢地图和那柄毒匕首上,语气带着一丝索然无味的淡漠:
“拖下去,严加审问。其馀同党,一个不留。”
“诺……诺!”殿前侍卫统领这才如梦初醒,声音带着颤斗,慌忙领命。
一场精心策划、赌上国运的惊世刺杀,就这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孩童的把戏般,被随手碾碎。
殿前惊变,以任何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留下的,是满殿的死寂,与一颗颗被彻底震慑的灵魂。